星骷族的推进很慢,慢得像是一滴墨汁在清水里洇开。
但它们不停。
一天一夜过去,青柳镇方圆三百里内的所有村庄、所有城镇、所有散修的洞府,全被犁了一遍。那些“蚂蚁”像是蝗虫,啃完了地面的活物就开始往地下钻,连蚯蚓都没放过。山上的灵兽跑得快,逃进了深山里,但深山里也有裂缝,裂缝里也在往外涌。
难民从四面八方往恒虚宗的方向涌。
沈月站在山门的石阶上,看着山道上那条越来越粗、越来越长的人流,脸色沉得像积了雨水的云。她已经站了整整半天,怀里的婴儿早就被柳倩茹接了过去,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多少人了?”她问。
沈朱婷站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册子:“登记的已经过三千了。还有没登记的,挤在偏殿和演武场上,大概还有一千多。”
“吃的呢?”
“库房里的灵米够撑半个月。但人还在来,后面就不好说了。”
沈月沉默了一会儿。
“其他宗门呢?”
“青云门、虚天殿、天枢宗、血门以及一些小宗门都开了山门收人。”沈朱婷合上册子,“但是天枢宗那边……周长老把人都挡在了山门外,只放有修为的进去。凡人一律不收。”
沈月的手指攥紧了栏杆。
“白玉门呢?”
“白玉门山门紧闭,谁都不见。”沈朱婷的声音很平,“吴掌门说‘自顾不暇’。”
沈月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了回去。
“让弟子们把偏殿腾出来,演武场搭棚子。”她说,“另外派几队人出去,把附近还没撤回来的难民接应进来。”
“已经派了。”沈朱婷说,“王林他们几个一大早就出去了。”
沈月转过头看她。
“那几个孩子……”
“拦不住。”沈朱婷苦笑了一声,“王林说‘我师父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打不过就躲,躲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护着别人跑’。”
沈月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随他吧。”她说,“他像他爹。”
王林带着媚惑和王雪从东边那条路扫过去,柳倩茹带着另一队从南边。
说是“扫”,其实就是一路打一路救。怪物太多了,打不完,只能边打边退,把活着的人拢到一起往山门的方向送。
媚惑今天打得格外凶。她的剑法里有狐族的灵动,但今天多了一股狠劲,每一剑都往怪物的要害上招呼,黑血溅了一身也不在乎。王雪在旁边给她掠阵,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个快一个稳,把身后那二十几个难民护得严严实实。
“师父!前面有个村子!”
王林抬头。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子稀稀拉拉的,但村口的旗杆上还飘着一面染了血的布。怪物还没围上去,但已经能听到那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呜呼”声从山那边传过来了。
“媚惑,你带人往左边绕,把怪物引开。”王林拔剑,“王雪,你跟我从正面进村。”
媚惑点头,转身带着几个恒虚宗的弟子往左侧的山坡上跑。她一边跑一边放出一道红色的灵力,像一条尾巴一样拖在身后。那些正往村子方向涌的怪物果然被吸引了,纷纷转向追她去了。
王林和王雪从正面冲进村子。
村子里还有活人,但不多。三个老人躲在地窖里,一个散修护着几个孩子躲在祠堂的供桌底下,还有一个女人抱着个包袱蹲在茅房里。
“都出来,跟我们走!”
王林踹开地窖的门,把三个老人一个一个拽出来。王雪冲进祠堂,一手夹一个孩子,身后还跟着那个散修。茅房里的女人被拉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王林把她扛在肩上就往外跑。
出村口的时候,媚惑已经绕回来了。她身后的怪物被引成了一长串,像是拖了一条黑色的尾巴。
“师父!快跑!它们太多了!”
王林带着人往山道上冲。身后的怪物追了一小段,被媚惑放出的灵力尾巴引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直到跑出三里地,王林才停下来,把肩上的人放下,扶着膝盖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还在,但虎口多了一道新的口子,是刚才踹地窖门的时候被木刺划的。血珠渗出来,他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师父你手怎么了?”媚惑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没事。”
媚惑瞪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纱布,三两下给他缠上了。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练过的。
王林看着她低头缠纱布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王林收回手,“你包扎的手法比倩倩还熟了。”
媚惑的脸红了红:“天天给你和师娘缠,能不熟吗。”
王雪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下一个方向走。
一路上又遇到了几波难民,有的是散修带着家人跑,有的是几个村子的人结伴逃命。王林把这些人拢到一起,让恒虚宗的弟子带着往山门走,自己和媚惑、王雪继续往前扫。
打到傍晚的时候,王林已经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只怪物了。他的剑上全是缺口,灵力也耗了大半,但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没松。
他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树上喘气,看着媚惑和王雪在前面几十丈的地方清理几只落单的怪物。夕阳的光透过血红色的云层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林在她们面前,看着她们的背影。
……
现实“王林”看着柳倩茹的背影,“像实在是太像了,太像记忆中的那个黑袍人了……”
……
“师父!快跟上!”媚惑在前面喊他。
王林加快速度,提着剑跟了上去。
……
乱星海。
这片星域没有行星,只有密密麻麻的陨石在虚空中漂浮。大的像一座山,小的像一颗拳头,它们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着,在黑暗中划出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星骷族的舰群停在了这里。
说是“停”,其实就是不走了。那些巨大的黑色战舰在陨石群中穿行,撞碎了无数小陨石,大的陨石被舰首的鳞甲顶开,像是船头劈开波浪。
但它们确实没继续往前。
旗舰中,那个佝偻的异族军官站在舷窗前,复眼盯着全息星图上突然出现的一群光点。
“吧唧噜噜?”(是谁?)
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异族凑过来看了一眼,触须抖了抖:“唧咕吧,噜噜咔嗒。”(星约联盟的残部,加上附近几个星系的联合舰队。)
军官的红瞳眯了起来。
“咕噜?”(就这些?)
“吧唧。”(就这些。)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像是磨牙一样的笑声。
“噜噜吧唧咕。”(让前锋部队继续扫荡周围的星系,这些……我来陪他们玩玩。)
星约联盟的残部确实不多。
十二艘巡逻舰打到最后只剩三艘,旗舰早就在第一波交火中被碾成了碎片。现在这三艘银白色的梭形舰并入了附近星系赶来支援的联合舰队,总共不到四十艘。加上星际执法队的十几艘执法舰,加起来也就五十出头。
而对面,是成千上万。
联合舰队的指挥官是个年迈的星际将领,他的旗舰是一艘改装过的重型巡洋舰,外壳上焊满了附加装甲,看起来丑得不行,但结实。他站在指挥台上,看着全息星图上那片黑压压的红点,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星约联盟的信号弹已经发出去三天了。”副官说,“最近的援军至少还要五天才能到。”
老将领点了点头。
“那就拖五天。”
他看了看周围的舰队。那些战舰大小不一,有的来自高等文明,有的来自连跃迁技术都没有的初级文明。但他们都来了。
因为星骷族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你有多强或多弱,他们只有一个逻辑:吃。
“各舰注意。”老将领按下通讯键,声音通过量子信道传到了每一艘战舰的舰桥上,“不要正面硬刚,拉开距离打游击。它们的舰身太厚,打不穿,但它们的机动性差。绕着陨石群打,利用地形。”
“收到。”
“收到。”
“收到。”
应答声此起彼伏。
老将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一颗巨大的陨石正从旗舰旁边缓缓飘过,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一张被打烂的脸。
“乌拉!!!”
不知道是哪一艘舰上的士兵先喊了一声,那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到了所有舰桥上。
然后,战斗开始了。
第一批联合舰队的战舰从陨石群后面冲出来,像是在黑暗中射出的箭矢。它们的引擎喷口亮着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冰冷的痕迹。鱼雷和光束同时发射,打在了星骷前锋舰队的侧面装甲上。
爆炸。
火光在黑暗中绽放,像是一朵一朵短暂的花。
然后星骷族还击了。
它们的武器很落后,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就是巨大的电磁炮,发射的是实心的金属弹丸。但那些弹丸太大了,每一颗都有小行星那么大,速度又快,被砸中的战舰直接变成了碎片。
一艘联合舰队的驱逐舰被两颗弹丸同时命中,舰体从中间折成了V字,然后炸成了一团火球。舰上的三百多名船员没有一个来得及发出求救信号。
“继续打!”老将领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炸开,“不要停!拖住它们!”
星骷族的旗舰中,那个佝偻的军官看着全息星图上那些正在移动的光点,红瞳里的光芒闪了闪。
“吧噜噜咔嗒?”(他们在拖时间?)
旁边的副官点头:“唧唧咕咕哩。”(应该是等援军。)
军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噜噜吧。”(那就让他们等。)
他转过身,看向那片巨大的星图。星图上,银河系像一团模糊的光斑,在黑暗中安静地旋转着。而在光斑的边缘,那个被标注为“目的地”的坐标点,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
“吧唧咕咕。”(传令下去,前锋舰队加快速度。)
“噜噜?”(那这里的敌人?)
“唧咕。”(留一支分队陪他们玩。)
军官的复眼缓缓合上,像是完成了某种计算。
“噜噜吧。”(主力舰队继续前进。)
星骷族的舰群动了。
那些遮天蔽日的黑色巨舰缓缓加速,绕开了战场,绕开了陨石群,像是一群沉默的、不可阻挡的巨兽,向着银河系的方向继续推进。而留在乱星海的,只有不到两千艘——相对于整个舰群来说,确实只是一块“小石头”。
但那两千艘对于联合舰队来说,依然是压顶的乌云。
老将领看着全息星图上那支庞大的、正在远去的舰群,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知道拦不住。从一开始就知道拦不住。他们能做的,只是拖住一小部分,为后面的人争取一点时间。
“继续打。”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控制台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陨石群中,光束和弹丸交错,爆炸此起彼伏。每一分钟都有战舰在爆炸,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死去。
但联合舰队的阵型没有散。
那些来自不同星系的战舰,那些说着不同语言的船员,那些曾经互相敌对的文明,此刻都在做同一件事——拖延。
哪怕是多一秒。
而星骷族的主力舰队,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着那颗蓝色的星球驶去。1
真的太上头了——后面更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