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天空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层翻涌的暗红。
裂缝越撕越宽,最大的那道已经裂到了目力难及的尽头。然后,有东西从里面出来了。
先是舰首。黑沉沉的、像一整座山被削尖了前端,表面覆满了鳞片状的装甲,每一片都有城门那么大。它从裂缝中挤出来的时候,裂缝边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两堵墙在互相摩擦。
然后是舰身。绵延不绝的黑色钢铁从裂缝中倾泻而出,仿佛那道裂缝后面藏着一整片黑色的海。一艘、两艘、三艘……数不清的战舰从不同的裂缝中驶出,大的遮天蔽日,小的如狼群环伺。
它们在血红色的天幕下排列成整齐的阵列,像是一盘巨大的棋局,被人从另一个世界摆到了这片天空上。
天空被压黑了。
红色与黑色交织在一起,把整片天染成了一种让人作呕的暗紫色。太阳早就看不见了,连裂缝里的血光都被那密密麻麻的舰身遮去了大半。
大地陷入了黄昏一般的昏暗中,所有的影子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
然后,数以万计的怪物从舰内传了出来。
它们不大,单看一只,也就野狗大小,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它们从舰舱里倾泻而下,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水从天上倒灌下来,密密麻麻的黑点铺满了整片天空。
远看像是蚁群,近看却能看到它们扭曲的四肢、外翻的口器、和脊背上不停开合的鳞甲。
“呜呼!!!”
一声嘶鸣从最大的那艘旗舰中传出,响彻天地。那声音像是无数把生锈的刀在磨石上同时刮擦,尖锐得让耳膜生疼。
杀。
数以万计的怪物像是得到了命令的猎犬,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它们扑向山林,扑向城镇,扑向一切有活物气息的地方。
山林里的野兽最先遭殃。一只三阶的铁背苍狼刚抬起头,就被十几只怪物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咬住了喉咙、脊背、后腿。它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尸体被撕碎、被吞噬,连骨头都没剩。然后是树上的鸟、洞里的蛇、溪里的鱼。怪物们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吃完继续往前冲。
远处的镇子亮起了火光。
那是一个叫“青柳镇”的地方,住着几百户人家。镇上有几个散修,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凝元中期。当怪物从天而降的时候,那个凝元中期的散修刚提起剑,就被三只怪物扑倒在地。他的剑砍掉了一只怪物的脑袋,但另一只咬住了他的手腕,第三只咬住了他的脖子。
惨叫声此起彼伏,然后一个一个地熄灭。
火从镇东烧到镇西,浓烟滚滚。
“走!”
王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一把拉起柳倩茹的手,另一只手拽住还在发愣的媚惑,转身就往山下冲。
“师父!王雪姐她——”
“她跟得上!”
王林回头看了一眼。王雪已经跟了上来,她的白衣上沾了怪物的黑血,但脚步很快,眼神很稳。她冲王林点了点头。
“往恒虚宗方向走,顺路救人。”王林的声音短促而有力,“能救多少救多少,但不要恋战。”
媚惑咬了咬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四个人冲下山崖,沿着山道往恒虚宗的方向跑。他们每路过一个村子、一个镇子,都会停下来。
第一个村子叫“杏花村”,只有几十户人家。王林到的时候,村子已经烧了一半。他冲进火里,一手抱一个孩子,一手拽一个老人,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把最后几个被困在屋里的人拖了出来。
柳倩茹站在村口,手里捏着一道水诀,把周围几间还没烧塌的屋子浇湿,挡出一条通道。媚惑和王雪在村外击杀那些零散的怪物,剑光闪烁,黑血四溅。
“走!快走!”王林把人往村外推,“往恒虚宗的方向跑!不要停!”
幸存者们跌跌撞撞地跑了。一个老妇人回头看了王林一眼,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抹了把眼泪,转身跑了。
他们来到了青柳镇——一个已经被烧成灰的地方。王林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整个镇子没有活口,连狗都被吃干净了。他在废墟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别看了。”柳倩茹拉住他的手,“走吧。”
第三个地方是一座破庙,庙里躲着十几个逃难的人。怪物围住了庙门,正在往里冲。王林远远地就拔出了剑,一剑劈下去,灵光如匹练,把当先的几只怪物斩成了两截。
“里面的人,出来!”
破庙里的人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跟着王林他们继续往恒虚宗的方向走。
这一路上,人越聚越多。
有散修,有凡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像是一股细流,在山道上慢慢汇聚成一条小河。
王林走在最前面开路,王雪和媚惑在两侧清理零散的怪物,柳倩茹在后面照顾走得慢的老人和孩子。
“王林。”柳倩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看那边。”
王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的尽头有一片废墟,原本应该是一座小院,现在只剩下几堵断墙和一根烧焦的门梁。废墟中间,有一团东西在动。
王林快步走过去。
是一堆碎瓦和断木。他把瓦片一块一块地扒开,露出下面一个压扁了的木盆。木盆倒扣在地上,盆底已经被砸裂了,但盆里面——
有一个婴儿。
那孩子大概刚出生没几个月,裹在一件灰色的旧布里,小脸憋得通红,正无声地哭着。他的嗓子大概已经哭哑了,嘴唇发紫,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王林愣住了。
他蹲在那堆废墟前,手指僵在木盆的边缘。
“怎么了?”柳倩茹赶过来,看到那个婴儿的瞬间也愣住了。
“他……他的父母呢?”
没有人回答。周围的废墟里没有第二个人,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只有这个孩子,被倒扣的木盆护着,活了下来。
柳倩茹把婴儿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脸往她怀里拱了拱,像是闻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气息。
“是个男孩。”柳倩茹轻声说。
媚惑凑过来看了一眼,眼圈又红了:“这么小……他的爹娘……”
“别说了。”王雪打断她,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紧了剑柄。
王林站起来,看着那个婴儿,又看了看身后那支越来越长的队伍——那些惊恐的、疲惫的、带着伤的人。
“带上他。”他说。
柳倩茹点点头,把孩子裹紧了一些,抱在怀里。
队伍继续往前走。那个婴儿在柳倩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他的小脸贴在柳倩茹的胸口,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媚惑走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戳一下孩子的脸,然后又赶紧缩回来,怕把他弄醒。
“师娘,他好小啊。”
“嗯。”
“他叫什么名字?”
柳倩茹看了王林一眼。
王林沉默了一会儿。
“先活着吧。”他说,“名字的事,以后再说。”
空间裂缝中。
黑暗浓稠得像实质,在裂缝的深处翻涌、收缩、膨胀。
然后,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枯瘦,指甲断裂,手背上全是血。它扒住裂缝的边缘,用力往外扒。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半个身子。
瑞阳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他的腹部有一个大洞,边缘的血肉已经变成了黑色,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他的面具碎得只剩下一小块,挂在左耳旁边,露出下面那张苍老的脸。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点光。
他爬出来的时候,裂缝边缘的怪物们都愣了一下。
那些正在往四周扩散的“蚂蚁”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这个从裂缝里爬出来的老头。旗舰中,一个身形巨大的怪物站在舷窗前,复眼微微眯起。
“呜噜?”(没死?)
瑞阳没有看它们。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捂着腹部的伤口,脚下一软,从空中栽了下去。
他坠落的轨迹歪歪斜斜,像是被风吹断的纸鸢。他穿过云层,穿过血红色的光,穿过那些正在四处杀戮的怪物群,最后砸在了一片田埂上。
有一种能量保护着这片小天地。怪物踏入即死……
泥水四溅。
他躺在泥里,大口喘着气,仰头看着那些无脑乱撞的怪物们。
血从他的腹部涌出来,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就在泥地上留下一滩血迹。他爬过田埂,爬过水沟,爬过一片收割过的麦田,最后爬到了一个村子的村口。
村东头有一间老屋。
他爬到那间老屋的门前,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门缝。
门开了。
瑞阴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这个浑身是血、腹部穿孔的老人。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疲惫。
“你不是说……”
瑞阳仰起头,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救我,哥哥。”
瑞阴蹲下来,把弟弟从地上扶起来。瑞阳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瑞阴把手按在他的伤口上,掌心亮起一团温润的白光,一点一点地往伤口里渗。
“你怎么能如此行事?”瑞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怒气藏不住,“我都说我已经算过了,会有人来管的,你别逞强……”
瑞阳躺在地上,咳了两声,嘴里涌出一口血沫。
“来不及了。”他说,“等别人来管,这片天就没了。”
瑞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弟弟拖进屋里,放在一张竹榻上,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找药瓶。他的手在抖,翻了好几个瓶子才找到想要的那一个。
“你那个元婴呢?”瑞阴问。
“碎了。”瑞阳闭着眼,“化婴境时生的那一个。碎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真要交代了。”
“你本来就差点交代了。”
“差一点。”瑞阳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差一点就不是交代。”
瑞阴把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药粉遇到血肉,发出细微的滋啦声。瑞阳疼得抽了一下,但没叫出声。
“外面什么样了?”
“你自己看。”瑞阴朝窗外努了努嘴,“你搞出来的烂摊子。”
瑞阳偏过头,从窗缝里看出去。血红色的天,黑压压的舰群,四处乱窜的怪物,远处的火光和浓烟。
“不止我搞的。”瑞阳说,“星骷族的舰队,早就出发了。我只是……想拦一下。”
“拦住了吗?”
“拦了一半。”瑞阳咳嗽了两声,“空间裂缝关了三成,又被它们撕开了。那些东西……太多了。”
瑞阴把药瓶收起来,坐在竹榻旁边的矮凳上,从腰间抽出旱烟杆,装上烟丝,点着了,闷头抽了两口。
“你算到那个人了吗?”瑞阳问。
“算到了。”
“他在哪?”
瑞阴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着窗外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很模糊。”他说,“我也看不出来。”
瑞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没事,还有很多人,有我们担着……”
瑞阴没说话,只是把烟杆递过去。瑞阳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不止,但笑了。
窗外,怪物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村东头的老屋里,两个老人相对而坐,一杆旱烟在两人之间传递。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摇晃晃。
“哥。”
“嗯。”
“你说他能赢吗?”
瑞阴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上烟丝,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知道。”他说,“但他能撑到我们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瑞阴看了一眼弟弟腹部的伤口,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战舰遮蔽的天空。
“你先活着。”他说。
瑞阳闭上眼,没再说话。
旱烟的火星在昏暗的屋里一明一暗,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而远处的山道上,王林正带着几百个人往恒虚宗的方向走。他走在最前面,剑上沾满了黑血,衣袍破了十几个口子。但他没有停下。
他身后的队伍很长,有老人,有孩子,有受伤的散修,有抱着婴儿的柳倩茹,有替他断后的王雪和媚惑。
天空中,战舰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怪物们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从四面八方往他们这边围过来。
王林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血红色的天空。
“他在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