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住,你逃不掉的。”
暮色垂落,残阳将连绵的荒林染成一片腥红。
林间碎石荆棘四溅,一道纤瘦的身影踉跄狂奔,打破了山野的沉寂。女子一袭素白罗裙早已被鲜血浸透,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可怖,暗红的血源源不断渗出,顺着苍白纤细的指尖滴落,在沿途的野草青石上,留下点点斑驳的血痕。
她生得极美,眉目清绝,琼姿花貌,一双往日澄澈灵动的杏眼此刻蒙着浓重的水雾与疲惫,长睫颤抖,薄唇失血泛白,没了半分往日温婉。
剧烈的奔逃拉扯着身上的伤口,刺骨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每一步前行都耗费着仅剩的气力,双腿早已酸软麻木。
身后,马蹄声、兵刃碰撞声、呵斥呐喊声层层叠叠,越来越近,如惊雷般压在耳畔。
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不敢有片刻停顿。视线慌乱扫过四周,瞥见半山腰一处被藤蔓荒草遮掩的狭小山洞,眸光骤然亮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生机。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至洞口,她伸手拨开缠绕的青藤,矮身钻入洞中。山洞幽深阴暗,干燥微凉的气息包裹住她,隔绝了外界喧嚣,却压不住她剧烈的喘息。
刚站稳身形,浑身力道瞬间抽空,她身子一软,重重靠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缓缓滑落在地。腰间的伤口被剧烈牵动,一股滚烫的鲜血猛然涌出,她闷哼一声,疼得浑身痉挛,细密的冷汗瞬间布满光洁的额头,浸湿了鬓边缕缕青丝。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抬手死死按住汩汩流血的伤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流淌,染红了素色衣袖。她微微仰头,靠在石壁上急促换气,美丽的脸庞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底藏着惊惧、疲惫,还有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
洞外的追兵已然追至山下,清一色黑衣劲装,腰佩长刀,神色凛冽,分散开来在林间四处搜查,脚步声踏碎荒草,步步逼近洞口。
为首的男子身披黑色披风,面容冷厉,目光扫过遍地零星血迹,沉声道:“她身受重伤,流血不止,绝对跑不远!仔细搜查这片山林,绝不能让她逃走!”
一名手下快步上前,拱手道:“统领,地上血迹断断续续,看方向,应该是往这边去了,此处山势隐蔽,大概率藏在附近!”
“仔细查!”统领冷喝一声,刀刃出鞘半寸,寒芒森森,“主子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身负要事,一旦逃脱,我们所有人都难逃责罚!”
一众黑衣士兵立刻应声,四散开来,拨草翻石,仔细搜寻每一处隐蔽角落。
“这边看看!”
“树下没有,草丛也空的!”
“血迹到这里就断了,人肯定就在这附近!”
杂乱的喊话声清晰地透过藤蔓缝隙传入山洞中。
洞内的女子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骤然放轻,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她蜷缩着纤细的身子,将自己彻底隐入山洞最深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护住伤口,连指尖都不敢乱动。
伤口的疼痛阵阵袭来,刺骨钻心,一次次击溃她的意志,眼前阵阵发黑,数次险些晕厥。可洞外近在咫尺的搜寻声时刻警醒着她,她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杏眼圆睁,紧紧盯着洞口摇曳的藤影。
这时,一道脚步声径直朝着洞口走来,越来越近,停在了藤蔓之外。
那士兵抬手拨弄茂密的青藤,粗声嘟囔:“这怎么有个洞?”
洞内女子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冰冷,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涌上极致的慌乱,死死盯着那道缓缓拨开藤蔓的黑影。
一个高大男人翻骑在马背上:“通知下去,先回白石门。”
“是。”
“你,说你呢!走了。”
这时,刚要拨开藤蔓的那个士兵回过头应了一声,又向漆黑的洞穴里头看了看,然后飞快离去。
女子神志渐渐模糊:“白石门……”然后眼前一黑,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
“倩倩!”
“倩倩!!”
“倩倩!!!”
那一声嘶哑到极点的呼唤,像是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撕裂出来,带着浓稠的血腥味与绝望。
王林的意识被彻底拖入了那片猩红的时空。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客厅旧沙发上的现代青年,而是化作了那个身披玄色战袍、满身血污的男人。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顺着地上那点点斑驳的、尚未干涸的血痕,他跌跌撞撞地穿过荆棘密布的荒林。树枝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顺着下颌滴落,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找到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浓重的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将整片山林死死罩住。
终于,在半山腰一处被藤蔓半遮半掩的狭小山洞前,他停下了脚步。
拨开青藤,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冰冷岩壁下的纤瘦身影。素白的罗裙已经被鲜血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腰侧的伤口狰狞可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她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倩倩……”他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粗糙的碎石上,将她紧紧抱入怀中。触手所及,是她身体冰冷的温度和黏腻的鲜血。
女孩在他的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师……兄?”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断掉的游丝,那双往日里澄澈灵动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在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她眼底骤然迸发出一抹劫后余生的光亮,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你……你没事……”
“我没事,我没事……”他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她的脸颊上,与她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脱下自己残破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裹在她身上,然后将她往怀里又紧了紧,试图用自己仅存的体温去温暖她。
“别怕,我在。”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师兄在这里,谁也带不走你。”
夜幕彻底降临,山林间的温度骤降,寒风透过藤蔓的缝隙灌进山洞,冷得刺骨。
他不敢生火,怕引来追兵。只能将她安置在洞口内侧最避风的角落,然后独自走到洞口,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在附近搜寻可以充饥的东西。
他找到了一些野果和几株勉强能止血的草药,又用随身携带的水囊接了些山泉水。回到洞中时,倩倩已经恢复了一些神智。她靠在岩壁上,看着他递过来的野果,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意。
“师兄……你吃吧。”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我不饿。”他摇了摇头,将水囊递到她唇边,“你先喝点水,把药吃了。”
她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又咽下了那几株苦涩的草药。休息了片刻后,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眼神也渐渐清明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几乎油尽灯枯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师兄……”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不能再这样逃下去了。”
他动作一顿,看着她:“……为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恐惧:“你难道没发现吗?这次追杀我们的人,不是普通的叛军……”
“……是白石门的人。”
“白石门?”他微微皱眉,这个名字在脑海中闪过,却没有激起任何熟悉的涟漪。
“嗯。”她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浓重的阴霾,“白石门……一个古老的势力。他们不参与任何王朝更迭,也不涉足任何世俗纷争,但他们……掌握着一种我们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怀疑……这次叛变,背后就是白石门在推波助澜。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你的命……还有你手里的那些东西。”
他沉默了。
脑海中那些关于“有权有势”、“万千将士”、“玄色战袍”的画面再次翻涌上来,与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却依旧拼死护着他的女孩交织在一起。
他不知道“白石门”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这样一个古老的宗门不惜一切代价来夺取。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他必须用尽一切去守护的存在。
“……不管他们是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血迹,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刻进她的灵魂里,“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头发。”
她看着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好。”
……
“啊!!!”
王林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深海中溺水被捞上来的人。
“……王林!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哽咽。
王林猛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八云紫那张写满担忧与憔悴的脸。她的紫眸中水光闪烁,平日里总是从容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属于恋人的、毫无保留的心疼。
“……紫?”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王林,你终于醒了!”温姨扑到床边,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这孩子,可把我们吓死了啊!”
“哥哥!”绯夜趴在他腿边,小火苗蔫蔫地耷拉着,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一大片。
暖暖站在床尾,浅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水雾,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毛巾,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咲夜则站在一旁,银色眼眸里的数据流疯狂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紧急的生命体征监测,但她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这……怎么了?你们干嘛?”王林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蜂蜜茶,然后……然后脑海中涌入了那片猩红的山林、那个满身血污的女孩、还有那句“白石门”……
然后呢?
“王林,你醒了,你都睡了三天了,我们怎么可能不担心啊……”八云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你突然就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我们连夜把你送到了医院,医生说你陷入了深度昏迷,各项指标都在下降,我们……我们真的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但王林从她通红的眼眶里,看到了那三天三夜里,她们所经历的绝望与煎熬。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他的静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医疗床上,而不是家里的旧沙发上。
“……三天?”他喃喃重复着,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嗯。”温姨抹了抹眼泪,心疼地摸着他的额头,“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还是有什么心事?”
王林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担忧的脸庞,看着她们因为自己的“消失”而熬红的双眼、憔悴的面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愧疚。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解释自己在那三天里,经历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死逃亡?解释自己看到了一个叫做“倩倩”的女孩,和一个叫做“白石门”的古老宗门?解释自己正在被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吞噬?
他不能说。
因为他还不确定,那些画面究竟是真实的过去,还是那个“恢复程序”植入的幻觉。
但他知道,无论那些画面是什么,眼前这些人,才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存在。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让你们担心了。”
“笨蛋。”八云紫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紫眸中盛满了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定,“道什么歉?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好的交代了。”
“嗯!”暖暖用力点头,浅蓝色的眼眸里水雾未干,却绽放出一抹安心的笑意,“哥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少爷,”咲夜走上前,银色眼眸里的数据流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守护者”的沉稳,“您的生命体征已恢复稳定。但根据我的分析,您此次昏迷,并非单纯的生理性病变,而是……精神层面的过载。”
“精神过载?”王林微微一愣。
“是的。”咲夜点头,“在那三天里,您的脑波频率出现了极其异常的波动,远超人类正常承受范围。”
王林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咲夜说的是对的。
自从音乐节回来后的那晚他的身体和神经就开始发生极大的变化而他现在的身体和精神,已经无法承受这种级别的“回忆”。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疑问和不安都压回心底。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张熟悉而温暖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属于“王林”的、真实的微笑。
“……我没事了。”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好好活着。”
“为了你们。”
窗外,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病房的白色墙壁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王林看向远方的山:“那个人也叫‘王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