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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跨年

门逢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早上下了场小雪。

陆时雨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对面楼顶的瓦片上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湿痕。老槐树上的红灯笼在雪里显得格外亮,像一颗冻在枝头的糖葫芦。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跑进客厅。季淮屿正套外套准备出门,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看了他一眼。

"跟我去菜市场。"

陆时雨去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冻得有点僵,季淮屿蹲下来把他那根系歪了的鞋带拆开重新系了一遍,起身的时候顺手在他头顶刮了一下。

菜市场离家里两条街,走路十分钟。进了菜市场门一股热腾腾的混浊气味扑过来——肉腥味、菜叶子上的水汽、炸货摊的油香,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季淮屿走在前头,陆时雨跟在后面,两人中间隔了几步。

季淮屿先去了肉摊。他站在摊前跟老板娘说话,说买两斤猪肉馅,要三肥七瘦的。老板娘手起刀落剁了一大块肉,过了秤,用塑料袋装了递过来。季淮屿接过去的时候陆时雨伸手接了一把,塑料袋勒在手指上沉甸甸的。

"拿得动吗。"季淮屿问。

"拿得动。"

然后去菜摊买了白菜和韭菜。季淮屿挑菜的时候陆时雨站在旁边看,看他捏一捏白菜帮子看新不新鲜,又拎起一把韭菜晃了晃看水分。摊主是个胖大叔,笑着说你带弟弟来买菜啊,季淮屿嗯了一声没多说。

结完账季淮屿手里三个袋子,陆时雨抢了一个拎着。两个人走出菜市场的时候雪比刚才大了些,细密的雪粒打在塑料袋上沙沙响。陆时雨走了一段忽然说:"你以前自己买菜吗。"

"有时候。"

"那你买饺子皮吗?"

季淮屿偏头看他。"你会擀皮?"

"不会。"

"那买。"

两个人拐进粮油店买了一袋饺子皮。季淮屿付钱的时候陆时雨看见他把一张十块的票子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找了他几个硬币,季淮屿随手塞进裤兜里。陆时雨在心里算了算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想着季淮屿那个存折——他爸留给他那个——季淮屿说收着等他长大才给。那现在花的都是季淮屿自己的。

"你钱够不够。"陆时雨忽然问。

季淮屿愣了一下,把找零的硬币揣进兜里。"够。"

"你哪来的钱。"

"学校有补助。"季淮屿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把三个袋子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空出来,"问这么细干嘛。"

陆时雨看着他把所有袋子拎在一只手上,那只手的指关节被塑料袋勒得泛白。他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学校补助。他自己也记着。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季淮屿把肉馅倒进大碗里,白菜剁碎了挤干水分,韭菜切得细细的,和进肉馅里加调料。陆时雨搬了张凳子站在料理台旁边看,季淮屿拌馅的时候手腕翻动得很快,筷子在碗里搅出有节奏的声响,肉的粉色慢慢跟菜碎均匀地混在一起。

"你试试咸淡。"季淮屿把碗端低了一点。

陆时雨凑过去,季淮屿用筷子尖挑了一点馅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尝了尝,盐味刚好,葱姜的香气裹在肉馅里。

"行了。"

包饺子的时候两个人分坐餐桌两边,中间摆了一摞饺子皮和一盆馅。陆时雨拿了一张皮摊在手心里,舀了一勺馅搁上去,捏了几下,形状歪歪扭扭的,馅从边角挤出来一点,他用手指刮掉又补了补。

季淮屿看了一眼他那饺子,没说好也没说坏。他自己包的饺子整整齐齐的,褶子捏得均匀,一个一个排在案板上像列队似的。陆时雨盯着他手指的动作看了半天,自己也学着捏了几道褶,捏出来的还是歪的。

"你的好看。"陆时雨说。

"多包几个就顺了。"

陆时雨又包了三个。第四个终于没那么歪了,边角收得紧了一些,馅也没冒出来。他把自己那个饺子摆在季淮屿包的旁边,挨着,看起来像是两个星球放在了一起,一个圆的,一个长着角的。

"那两个包硬币。"季淮屿从兜里掏出一枚五毛硬币,用洗洁精洗了洗擦干。

陆时雨接过硬币,包进了他刚做好的那个形状最顺眼的饺子里。手指捏着饺子边沿的时候多捏了几下,像是想把什么好运气一起封进去。

整个下午都在包。包到一半的时候周延打了个电话过来,季淮屿接起来嗯了几声,说不过去了,在家跟弟弟吃饭。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季淮屿说知道了,新年快乐,挂了。

陆时雨低头捏饺子,没看他的脸。

傍晚的时候饺子包了一案板,陆时雨数了数,大概四十多个。季淮屿去烧水下饺子,他坐在客厅里等着,电视开着,跨年晚会刚开始没多久,主持人穿着大红裙子在台上说吉祥话。屋子里热气腾腾的,厨房传来水翻滚的声响,饺子下锅之后盖盖儿等了一会儿,又揭开盖儿加了一次凉水。

季淮屿端着两盘饺子上桌的时候陆时雨已经把醋碟摆好了。两副碗筷,两碟醋,电视里的声音被调到很小,背景似的响着。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饺子冒着白气,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头的馅色,一个个圆鼓鼓地挤在盘子里。陆时雨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下气,但没吐出来。

"慢点。"季淮屿说。

他吃到了第二个的时候咬到了一个硬东西,牙硌了一下。他把那个五毛硬币从嘴里吐出来放在桌面上,硬币被唾液浸得亮晶晶的。他看了一眼季淮屿,季淮屿正在吃自己盘子里的饺子,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

"你放的。"陆时雨说。

"你包的。"季淮屿说。

陆时雨把硬币在桌布上擦了擦,攥在手心里。手心里那枚五毛硬币带着饺子的余温,热热的,硌着他的掌纹。他没放进口袋,就那么攥着,右手拿筷子夹下一个饺子。

窗外开始有人放烟花了。远远的,闷闷的响,从城郊的方向传过来。陆时雨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烟花的光透过水汽变成一团模糊的彩色,在窗帘上投下短短几秒的光影。

"新年快乐。"季淮屿说。

陆时雨把头从窗户那边转回来,看着他。灯光把季淮屿的脸照得清晰,鼻梁上有一道很淡的印子,大概是下午出去的时候被眼镜压的。他端着一碟醋,正在往自己饺子上蘸,蘸完了才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嚼。

"新年快乐。"陆时雨说。

桌上的饺子还剩好几个。窗外的烟花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就停了。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在倒数,声音被调得太小听不清,但从台上那些人张嘴的节奏看,应该是要跨年了。

季淮屿站起来去阳台看了看。回来的时候说又下雪了。

"大吗。"陆时雨问。

"不大。明年应该是个好年头。"

陆时雨把那个五毛硬币又攥紧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的三个饺子,一个一个吃完了,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碎碎的,像是要记住这个味道。外面确实在下雪,细细的,落在窗台上没一会儿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湿痕。

季淮屿收碗的时候陆时雨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季淮屿把两只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然后季淮屿走出来,走到陆时雨旁边站住了。

他伸手,在陆时雨头顶按了一下。比平时稍微久一点,手心贴着发顶,像是确认了一下什么。

"明年见。"季淮屿说。

陆时雨低着头,攥着那枚五毛硬币,声音闷在喉咙里:"明年见。"

然后季淮屿把手收回去了,转身去收拾客厅。陆时雨仍然坐在餐桌边上,手指头慢慢松开,露出掌心里那枚被攥得发热的硬币。他把它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那层布料。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安静,落下来就化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屋子里灯亮着,暖气片咔嗒响着,案板上还剩下几个没煮完的饺子整齐地排着,像等明天的人回来一样等着。

陆时雨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路灯下面雪粒飞旋着往下落,老槐树上的红灯笼被风推着轻轻晃。他哈了一口气在玻璃上,雾气把窗外的景象模糊了,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底下,灯光融融的,屋里屋外是两个温度。

他转过头,季淮屿正把电视关掉,弯腰去拔插头。他直起身的时候看了陆时雨一眼,灯光在他眼睛里亮了一瞬,像是冬天炉火将熄未熄时最后那一点余光。

陆时雨把目光收回来,在哈过气的玻璃上又画了一笔。两条弧线连起来,凑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