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还没彻底歇,地面铺着一层湿滑青苔,苏枣脚下打滑,差点直接摔个狗啃泥。
她顾不上拍身上沾到的泥水,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顺着青石山道疯了似的往内院钻,身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步步紧逼,还有长老焦急的呼喊声飘过来。
“苏姑娘!请留步!阁主并无恶意!”
苏枣哪里敢回头,心里只剩下昨天石屋里那支淬毒弩箭,还有男人冷得刺骨的眼神。完了完了,她昨天看见了阁主重伤狼狈的模样,这人定是要灭口,免得她把阁主负伤的消息传出去。
她熟门熟路拐进后厨窄巷,想躲进堆放柴火的柴房,刚掀开半扇木门,身后一道清冷却带着虚弱的嗓音稳稳落在耳边。
谢惊寒:“站住。”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苏枣浑身一僵,脚像钉在了湿地上,半点动弹不得。
她慢慢转过身,缩着肩膀往后挪了半步,视线死死盯着对方左肩包扎好的纱布,脑袋埋得低低的,只敢露个乱糟糟的发顶。
苏枣:“阁、阁主饶命!我昨天什么都没看见,也不会和任何人说您在后山石屋歇息的事,那红薯和膏药我也不要您还钱了,求您放我一条小命,我每月就五百文月钱,实在不值得您动手……”
谢惊寒缓步走到她面前,周身衣料绣着暗金云纹,明明一身华贵,眼底却还残留着昨日失血带来的淡淡苍白。他垂眸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小丫鬟,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昨日攥住她手腕时,那截手腕纤细又温热,是他负伤昏迷前唯一一点暖意。
跟在身后的一众长老弟子齐齐停在巷口,不敢上前打扰,捧着金银珠宝的长老小心翼翼把托盘往身前举了举。
谢惊寒:“昨日,是你救我。”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苏枣慌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算不上救!我就是路过,顺手给了点吃食,真不算什么大事!”
谢惊寒微微蹙眉,左肩的伤被动作牵扯,他几不可察地闷哼一声,苏枣眼尖瞥见他纱布边缘又渗出一点暗红血迹,瞬间慌了神。
苏枣:“您、您别乱动伤口!昨天那弩箭带毒,您可别拉扯到了!”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阁主,她看得清清楚楚?
谢惊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淡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惊寒:“你昨日说,膏药二十文。”
苏枣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件小事,下意识点头:“是啊,攒了半个月月钱才买下的,药效极好,寻常跌打一贴就好,就是对付您这种淬毒箭伤怕是不够……”
话音未落,谢惊寒抬手示意身后长老上前。
长老立刻快步走来,将满满一托盘流光溢彩的银票、珍珠玛瑙捧到苏枣眼前,金银在潮湿天光下晃得她眼睛发酸。
谢惊寒:“二十文膏药,我加倍偿还。这些,算作救命之恩谢礼。”
苏枣吓得往后一跳,差点踩进水洼,双手紧紧背在身后,连连推辞。
苏枣:“万万不可!不过是两个红薯一贴膏药,哪里值这么多珍宝!阁主快收回去,我万万不能收!要是管事嬷嬷看见我拿这么多钱财,定要怀疑我偷东西,直接把我赶出听潮阁!”
她在阁里无依无靠,若是丢了这份差事,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再多金银也不如每月安稳的五百文实在。
谢惊寒看着她一脸惶恐、半点不贪恋财宝的模样,心中微动。这些年趋炎附势、想方设法靠近他的人不计其数,还是头一个见了满盘金银,只想慌忙躲开的人。
谢惊寒:“金银你不要,那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我能做到,尽数应允。”
苏枣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抬头偷看他一眼,小声试探。
苏枣:“要是可以的话……能不能免我三个月杂役?后厨劈柴挑水实在太累,我想清闲几日,多摸鱼去后山吃红薯。”
这话一出,巷口一众弟子长老全都屏住呼吸,差点惊掉下巴。全天下谁敢和阁主提这种散漫要求?也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鬟了。
谢惊寒低低笑出声,清冷眉眼柔和不少。
谢惊寒:“准了。往后后山那间石屋,归你独自使用,旁人不得打扰,方便你摸鱼歇息。”
苏枣瞬间眼睛发亮,这下以后再也不用躲躲藏藏,有专属摸鱼宝地了!她刚要道谢,余光瞥见远处管事嬷嬷提着藤条巡院,心里咯噔一下,当下也顾不上面前的阁主,转身就要开溜。
苏枣:“多谢阁主恩典!我先回院子干活,晚些再来谢您!”
她拔腿就跑,小短腿跑得飞快。
谢惊寒看着她逃窜的背影,下意识抬步跟上。
身后长老连忙上前小声提醒:“阁主,还有各门派长老等候议事,咱们该回议事堂了。”
谢惊寒脚步未停,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个灰布衣裙的瘦小身影,淡淡开口。
谢惊寒:“议事延后。”
话音落下,他不顾肩头重伤,顺着青石板小路一路追了上去。
巷子里拐过三条长短街巷,前面跑的是慌慌张张躲嬷嬷的打杂小丫鬟,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竟是江湖第一大派听潮阁万人敬畏的阁主。
沿路扫地、浇花、习武的弟子全都看呆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小声窃窃私语。
“那不是前院打杂的苏枣吗?阁主怎么追着她跑?”
“天呐,阁主昨日重伤刚归,今日竟追一个丫鬟跑了三条街!”
“方才长老捧着那么多金银赏赐,苏姑娘全都不要,阁主反倒追着人不放,这到底是什么缘分!”
苏枣跑了三条街巷,实在跑不动,扶着院墙大口喘气,回头一看,谢惊寒居然还跟在身后,距离越来越近。
她欲哭无泪,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她不过是个只想摸鱼吃红薯的打杂丫鬟,怎么就被身份滔天的阁主一路追着跑了整整三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