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把纸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开口说了一句:“所以县太爷往上交名单,是为了讨好宣王府管事。管事往宣王府送人,是为了替安王铺路。安王想控制宣王,但又不能明着来,所以借着选侧妃的名义往他府里塞人。这批人里,你只是其中一个。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
他把纸放下,手指点在“安王”两个字上:“抓你奶奶不是目的,逼你签押上路也不是目的——让你消失在名单之外才是目的。你只要不在,村长就能交差,县太爷就能交差,管事就能交差,安王那边就能多一颗棋子。你奶奶是筹码,不是目标。”
林玉蕊看着他,没有说话。心里想的是——这少年昨晚趴在墙根底下听了半宿,今天坐在桌前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把整条链子捋清楚了。她才从祁渊那里知道这些事,前后消化了整整一天。而温晏接过纸,看了几眼,就把所有人的盘算一个一个拆开摆在了桌面上。
她看着他垂着眼睛的手指,那根手指还点在“安王”两个字上,指尖没用力,但位置极准。她心想:温晏,你也太聪明了。面上她没有露出来,只是把纸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点了点头:“对,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救奶奶这么简单——我得让名单上的‘林玉蕊’消失,而且是干干净净地消失。”
温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那双黑沉沉的井一样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东西,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林玉蕊起身,对温晏说道你只需要帮我盯着你父亲就行几天后包间里三个人坐着,窗外的街声隔着门板隐隐透进来。温晏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折好推回林玉蕊面前,声音不大:“你一个人的话做不了。”
林玉蕊还没来得及开口,祁渊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两封信,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刚到的消息。县太爷那边已经在催了,说名单上的姑娘必须在下个月十五之前送到金城,少一个都不行。”他看了林玉蕊一眼,“所以你这个名字,最多还能挂二十天。”
屋里安静了一瞬。祁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我有个最简单的办法。”他手指点了点桌面,“我帮你伪造一份病故文书,你奶奶那边我去跟村长谈,拿钱放人,然后我派人送你去江南。你这手艺到了那边饿不死,换个名字重新开始过日子。”
温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不妥。”祁渊的侍卫站在门口,闻言忍不住接了一句:“哪里不妥了?我们主子还不是为林姑娘着想。”
林玉蕊摇了摇头,看着祁渊说:“没有不妥。但我走了,下一个姑娘怎么办?名单上少了我的名字,县太爷还会再补一个上去。”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祁渊脸上,“那我们就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祁阁主,你有没有查到宣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说他身体不好、性格暴躁……是真是假?”
祁渊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息,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提起的事:“身体不好是真的。性格暴躁……”他顿了一下,“也不尽然。我在京城那段时间,跟他接触过几次。是一个明事理的人,但处境太差,只能把自己封起来。”
林玉蕊听完,像是心里有了底,看着祁渊说:“反正都要送一个人去金城。既然这样,那我去。”温晏猛地抬头看她。林玉蕊没有看他,继续对祁渊说:“祁阁主,我请你帮我通个声。你这么神通广大,又在京城待过,一定认识他身边的人吧?”
祁渊看了她好一会儿,像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屋里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口:“你确定?”林玉蕊说:“确定。”祁渊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行。我替你递这个话。”
祁渊当晚传了信到宣王府,说了一句“醉仙阁一聚”,然后连夜骑马到了京城。醉仙阁二楼的雅间里,祁渊推开门的动作跟他从没离开过京城一样自然。宣王已经到了,正坐在窗边斟茶。
“是什么风把岑世子吹回来了?”宣王头也没抬。
祁渊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闭嘴,我现在姓祁。”
宣王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不是,你还真打算让你父亲那个外室生的儿子占了你的世子之位?”祁渊端起茶抿了一口:“一个空壳侯府,有什么可惦记的?”宣王没再追问,靠在椅背上:“行。那你找我什么事?这么着急回来。”
祁渊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安王不是想给你送几个侧妃吗?送来的时候别全都当成奸细杀了,尤其是一个叫林玉蕊的姑娘。听听她怎么说。”宣王顿了一下,目光在祁渊脸上停了一瞬:“这姑娘对你很重要?那你还把她送进来。”
祁渊语气平平:“我是对她欣赏。”宣王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好,我会好好见识一下这个姑娘——能被你岑辞远欣赏的人,总不会太差。不过你真打算一辈子待在那种小地方?”
祁渊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演了这么久的戏,怎么能把台子塌了呢?”他端起茶,反过来问了一句:“怎样,你的暴躁王爷演得可好?”
宣王笑了笑:“自然。”他往后靠了靠,“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祁渊放下茶杯:“有一个叫温晏的人,在这段时间的接触里,我发现他非常适合推倒侯府。所以我打算让他走科举的路子。”宣王听完,没有多问,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应了一句:“行,我知道了。”窗外的夜色沉沉的,醉仙阁的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