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侧身让她进去之后,转身就把那只小瓷杯送上了二楼。
忘忧阁阁主坐在里间的案桌后面,正翻着今天的账目。侍卫把杯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一个乡下姑娘拿这个当入门礼,看着比镇上窑口的东西都细。”
他放下账本,拿起那只杯子。釉色均匀,青中带润,杯壁上那枝梅花画得干净利落,线条疏密有致,比例精准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匠人凭手感烧出来的。他翻过来看底足,修坯的手法规整,没有半点毛刺。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烧法他见过。或者说,他不该在这个时代见到。他自己就是穿过来的,知道什么样的手艺属于这个朝代,什么样的手艺不属于。眼前这只杯子,从配釉到温度控制,再到画工的比例感,明显带着现代工艺教育的痕迹——系统、标准、稳定,不是靠经验试错摸索出来的老路子。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一楼大厅里散坐着十几个人,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姑娘。旧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端着一碗水安静地坐在那里,嘴唇贴着碗沿,眼睛却微微侧着,在听旁边桌的人说话。她不知道自己交上去的那只杯子有多扎眼。也不知道二楼上有人正因为她的一件东西,重新打量了这个时代所有他认为理所当然的界限。
他靠着栏杆,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叫来伙计:“一楼角落那个穿旧裙子的姑娘,她走了之后打听一下住在哪。别惊着她。”
说完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只小瓷杯,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如果她只是偶然得了这么一件东西,那不必在意。但如果是她自己做的——那就有意思了。他得弄清楚。侍卫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单膝跪在案前,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那姑娘叫林玉蕊,住在镇外三十里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父母早亡,三岁被一个老妇人收养,跟着老两口长大。十来天前,村长派人把她奶奶抓了,关在祠堂后面的柴房里,说是抗婚不从。她爷爷当天夜里急火攻心,没撑过去。村里人说她不识字,平日只会洗衣做饭下地干活,没什么特别的本事。"
阁主靠在椅背上,拇指轻轻转着那只小瓷杯,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不识字,只会干农活——那这只杯子是谁烧的?"
侍卫没接话。
阁主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釉面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放下杯子,说:"把唐细叫来。"
不多时,一个穿深衣的女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没有行礼,只是站定。
阁主写了一张纸条,折好递过去:"林小姐住在镇东头一家客栈,后院靠柴房那间。把这个塞进去,别让人看见。"
唐细接过纸条,转身消失在走廊暗处。
当晚,林玉蕊刚躺下,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她警觉地坐起来,捡起纸条展开。纸不大,只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利落:
"前路凶险,你若放弃还来得及。"
底下没有署名。
林玉蕊捏着纸坐在床边,把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放弃。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放弃什么?救奶奶吗?她攥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面起了皱褶。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但这两个字让她心里忽然踏实下来,像有人在深夜里替她把最坏的那条路摆在了面前,让她看清楚,再问她一句——你还要不要走?
她把纸条折好藏进鞋底,躺下去,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天快亮的时候她坐起来,打水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挽好,推开门走了出去。她没有怕。她只是走得更快了。
林玉蕊从客栈出来,天色才刚亮透。她没走大路,沿着镇子西边的小巷穿行,心里还在盘算着下一步——是先找人打听奶奶被关的具体情况,还是攒钱直接买消息。正想着,拐角处猛地撞上一个人。
对方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抱着的几本书散了一地。林玉蕊连忙蹲下去捡,嘴里不停道歉:“对不住,我没看路……”
“没事。”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年蹲在对面,低着头捡书,头发有些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收拾得干净。他捡书的动作不快,像是习惯了慢吞吞地做每一件事。林玉蕊把最后两本书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抬了一下眼。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井,看不出情绪,但莫名让人觉得里面藏了东西。他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去,抱着书站起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走了。
林玉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说不清什么,只是觉得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
后来的几天,她断断续续在镇上又遇见他几次。一次是在街角的米铺,他站在门口等里面的父亲,那父亲正跟掌柜大声讨价还价,为了半文钱争得面红耳赤,他在外面垂着手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次是在傍晚的河边,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面前放着一本书,半天翻不动一页,像是在发呆。两人打过照面,都没有多说话,只是他每次都会看她一眼,然后移开。
直到第五天傍晚,林玉蕊从忘忧阁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她沿着河边往客栈走,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走近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正指着那少年的鼻子骂:“叫你傍晚之前把柴劈完,你劈了吗?一天到晚捧着那些破书,读书能当饭吃?你老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下地干活了!”声音很大,路过的人都不约而同加快脚步绕开。少年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身后是一堆劈了一半的柴。父亲骂完了,大概是觉得不解气,又补了一句:“跟你那死去的娘一个德行,闷声不响的,看着就烦。”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又急又快,像是把一肚子火都甩在了身后。
少年站在原地没动。河边的风吹过来,他衣角被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道青紫的旧印。林玉蕊站在几步外,脚步顿住了。少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拉下衣角,垂下眼睛,低声说了一句:“你看到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林玉蕊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看着河面,开口问:“他经常这样?”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把脚边一本被踢歪的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怀里。林玉蕊没有追问,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看着河水往远处流。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我奶奶也被抓走了。我爷爷没能撑过去。”
少年转过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你也是。”
林玉蕊没再说话。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一坐就坐到了天黑。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气,没有人起身离开。
林玉蕊在镇上待了五天,白天在客栈帮忙洗碗挣几个铜板,傍晚去忘忧阁一楼坐着听消息。忘忧阁的伙计看她来得勤又不惹事,偶尔会多给她倒一碗水。
第六天傍晚,她刚坐下,一个常在大厅里走动传话的伙计经过她桌边,脚步没停,弯腰擦桌子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认识温晏?”
林玉蕊愣了一下:“谁?”
伙计把抹布翻了个面,声音压得更低:“昨天河边跟你坐一起那个。他爹温大石,跟你们柳河村的村长是表亲。”
林玉蕊手里的碗顿了一下。伙计直起身,擦完桌子走了,像是随口说了句闲话。她坐了一会儿,把碗放下,趁人不注意绕到后院柴房门口,伙计正在那儿劈柴。她问:“温晏他家什么情况?”
伙计一边劈柴一边说:“他娘死得早,他爹又娶了好几个,每一个都待不长。后妈一来他爹就给买新衣裳新鞋,没几天人走了就全收回去。他爹以前跟他叔一块儿在镇上码头扛货,他叔干了几年攒钱翻了房子,日子越过越好,他爹到今天还在码头混,赚几个花几个,能懒就懒,工钱到手先喝酒,喝完了回家骂孩子。温晏念书念得好,学堂先生都夸,他爹硬是不让读了,说花钱,让他去码头帮忙搬货。那孩子才多大?十四五的年纪,天天背着一身伤回家。”
伙计把柴刀往木桩上一剁,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他爹那人,自己活得窝囊,就指着骂孩子找点脸面。那条河边上,隔三差五就能听见他骂人的声儿。你昨天坐那儿,没听见?”
林玉蕊没接话,脑子里浮现那个少年垂着眼睛坐在石阶上的样子。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声“多谢”,转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她又去了河边。温晏果然还在那儿,这回没有劈柴,一个人靠着老柳树坐着,手里捏着一本书。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温晏侧过头看着她,开口问:“你每天都来这儿吗?”
“没有。”林玉蕊看着河水,“但我想跟你说一声——你不用一直坐在那儿听人骂。你不想听的,走开也行。你走了,他骂累了就回去了。”温晏低头捏着书页,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