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时间是用金钱计算的。
林渝很快明白了这一点。食堂里一份素菜的价格,是樟桥镇的两倍;打印一张复习资料,要投币一元;就连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吐出一瓶矿泉水的速度都比家乡快半拍,像是急着讨回那两枚硬币。
为了省下生活费,也为了让自己没空胡思乱想,林渝给自己排满了课,又在校内的图书馆找了份整理古籍的兼职。古籍室在老校区一栋僻静的小红楼里,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浮动着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纸张老去后特有的、类似朽木的香气。
这份工作枯燥至极。她需要将泛黄的发刊许可证明、捐赠名录、陈年账本一一登记、归类、装盒。指尖划过那些脆硬的纸页,时常会沾上一层黑灰。室友笑她:“林渝,你这是穿越回民国了。”林渝只是笑笑,低头继续清点。她喜欢这里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得……能假装那个少年只是躲在了某堆故纸堆的背后,而不是永远沉在了这座城市的地下。
十月底的一天,她在整理一摞九十年代的旧校刊和本地报纸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物。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旧病历单,夹在1999年12月的一份《新民晚报》里,大概是哪位粗心的老师落下的。
林渝下意识地展开。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着水渍留下的波浪纹。抬头印着“上海仁济医院”的蓝色字样。日期是1999年12月28日。
林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日期她太熟悉了——那是千禧年前三天,是沈至在阁楼里熬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她的目光飞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大部分看不懂,直到停留在“姓名”一栏。
虽然字迹潦草,虽然被污渍晕染了一小块,但那两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沈至。
林渝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仿佛那是烫手的炭火,又是寒冰的利刃。
诊断结果那一行字,她一个一个地拼读:“先天性……主动脉……瓣二叶式畸形……合并……重度……心力衰竭。”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潦草备注:“患者体征极度虚弱,建议……保守治疗……家属……放弃……”
“放弃”两个字,像两枚钉子,狠狠地砸进了林渝的眼底。
她想起那个平安夜,他笑着说“我看到了”时的满足;想起他把奶糖塞进她手里时的温柔;想起他在桌角刻下“渝”字时的专注。原来,在那份温柔和倔强的背后,医生给出的判决是如此冰冷而绝望——“放弃”。
他没有放弃。
他骗了她。
他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用那晚的烟火,给她编织了一个关于“看到”的谎言。
林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洇湿了那张脆弱的病历纸。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又怕擦坏了上面的字迹。她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捧着一块刚从坟墓里挖出的碑石,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同学?你怎么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渝猛地回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大爷站在门口。他是古籍室的管理员,姓孙,平时不爱说话,大家都叫他孙师傅。
“没……没事。”林渝慌忙想把病历藏起来,却被孙师傅叫住了。
“手里拿的什么?”孙师傅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张旧病历上,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恍惚,“这……这不是沈老师的病历吗?”
“沈老师?”林渝愣住了。
“嗯。”孙师傅接过病历,戴起眼镜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沈至啊,以前是我们学校的临时校对员,干活很麻利,就是身子骨弱,老是咳嗽。那年年底,他来辞行,说要回老家养病,还把最后一点工钱买了几斤橘子糖,分给了办公室的小孩。没想到……他就没再回来过。”
孙师傅看着病历上的日期,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追忆的光:“我记得那天,下着很大的雪。他走的时候,穿得很单薄,却还笑着跟我说,‘孙师傅,明年见’。可这一别,就是永诀啊。”
林渝呆呆地听着。
原来,沈至来过这里。
在来樟桥镇之前,在上海的冬天里,他也曾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挣扎求生。他做过校对员,吃过橘子糖,说过“明年见”。
他不是凭空消失的。他在这里留下过体温,留下过笑容,也留下过这张被遗弃的病历单。
“孙师傅,”林渝的声音颤抖着,“您……您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我是说,他转院去了哪里?”
孙师傅摇摇头:“不清楚。听说他家里没人管,有个姑姑好像也在上海打工,但联系不上。后来医院那边来人清理档案,我就把这张单子夹在报纸里,想着万一哪天有人来找呢……一晃,快两年了。”
快两年了。
林渝想起老陈说的“转院了”,想起医院护士的“不清楚”。原来,他最后的踪迹,就这样被遗忘在这堆故纸堆里,像一粒尘埃。
“谢谢您。”林渝紧紧攥着那张病历单,像攥着一把打开过去的钥匙,“这张单子……能给我吗?我是他……妹妹。”
孙师傅看着林渝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张旧病历,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你留着吧。也算是个念想。那孩子……可惜了。”
林渝走出古籍室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她没有打伞。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还有那张紧贴在心口的病历单。墨迹有些晕开了,但“沈至”那两个字,依然清晰。
她沿着校园里的梧桐大道慢慢走着。雨水顺着叶片滴落,打在肩膀上,冰凉刺骨。
但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填满了。
原来,他不是一无所有的。
他来过上海,奋斗过,挣扎过,留下过痕迹。哪怕最后被遗忘,哪怕只是一张废弃的病历,也证明了他曾经存在。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不在。林渝把病历单小心地晾干,压平,然后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那四个向日葵底盘放在一起。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种子,放在病历单旁边。
种子,病历,向日葵底盘,橘子糖纸。
这些都是碎片。
关于沈至生命的碎片。
林渝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10月26日,雨。在上海,找到了你的痕迹。原来你也爱过这里的雨。原来你也曾笑着说‘明年见’。沈至,明年,我替你看了。”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这座钢铁森林,似乎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冰冷了。
因为有一个少年,曾在这里努力地活过。
而她,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