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尾,樟桥镇的暑气依旧顽固,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林渝的火车是下午四点二十分的。那是趟绿皮慢车,要晃荡整整二十个小时,才能哐当哐当地碾进上海。林婉坚持要送,林渝没拒绝。母女俩拖着行李——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背包,一只崭新的红皮行李箱——走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板的缝隙,发出规律的“咯噔、咯噔”声,像是一台老旧的计时器,在倒数着离别的时刻。
许眠和苏晓在车站门口等她。
许眠没哭,只是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硬塞进林渝手里。“拿着,”她说,“上海消费高,你别舍不得买。这里面……是我攒的零花钱。不多,但你刚去,总要用。”
林渝想推回去,许眠却把手背到身后,倔强地扭过头:“江彻寄回来的习题册,我卖了废品。这是卖废品的钱。你拿着,不然我跟你急。”
林渝没再推辞。她接过笔记本,沉甸甸的。她知道,那不只是钱,是许眠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关于江彻的最后一点念想。她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温热的炭火。
苏晓站在许眠身后,话更少。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颗用红绳串起来的向日葵种子。那是在林渝分种子那天,她偷偷多拿的两颗,加上林渝亲手给她的那一颗。
“给你。”苏晓把布包递过来,声音细若蚊蝇,“两颗……留着。一颗,我缝在内衬里了。我考不上大学,但我会一直带着它。你……在上海,别丢了我们。”
林渝接过布包,那三颗种子在掌心硌着。她看着苏晓,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此刻眼圈也红了。她想起那个雪天,苏晓递过来的烤红薯;想起她把种子缝在校服内衬里,说“贴着胸口,不冷”。
“不会。”林渝说,声音有些哽,“永远不会。”
老陈是最后到的。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袋苹果。“小林啊,”他把苹果递过来,“路上吃。这苹果甜,解渴。”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塞进林渝手里,“这是上海几个老同事的地址,没什么大用,万一……有个照应。”
林渝捏着那个信封,纸张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地址,是老陈能给出的、关于沈至所在的那个城市,最后的、微薄的庇护。
“谢谢老师。”林渝低下头,眼泪砸在苹果袋上。
广播响了,催促旅客上车。
林婉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一把拉过林渝,胡乱地帮她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她背包上的灰尘,一遍遍地叮嘱:“到了给妈打电话……钱不够就跟妈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上海大,别走丢了……”
林渝低着头,任由母亲拍着。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发抖,能听到母亲声音里的哽咽。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你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她转过身,不再看母亲,不再看许眠和苏晓,不再看老陈。她怕多看一眼,就迈不动腿。
她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站里回荡。她没有回头。
直到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火车缓缓启动,她才敢看向窗外。
樟桥镇在视线里一点点后退,变小,模糊。
母亲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融进了老街的背景里。
许眠和苏晓挥着手,身影重叠在一起,像两株在风里摇晃的小草。
老陈骑着自行车,慢慢消失在街角。
林渝终于哭了出来。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田野、房屋、河流……这一切熟悉的事物,正在被距离拉扯成陌生的风景。
火车驶出小镇,进入了广袤的平原。窗外的景色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又变成了灰蒙蒙的天际线。林渝抬起头,从帆布背包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四个干枯的向日葵底盘,还有那张已经脆化的橘子糖纸。
她又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林渝,种子要见光。别哭太久。”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再哭出声。她只是伸出手指,极轻地,抚摸着那行字,像是在抚摸一个早已冷却的额头。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进,速度越来越快。
林渝从布包里倒出一颗苏晓给她的种子,放在掌心。那颗种子坚硬,乌黑,带着生命的纹理。
她看着它,又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然后,她把种子放在了窗边的置物架上,让它能见到光。
“沈至,”她对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轻声说,“我上路了。”
“上海……很远。”
“但我来了。”
火车穿过隧道,一片黑暗。
等再次见到光时,窗外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天色渐晚,夕阳把远处的地平线染成了橘红色,像极了那颗橘子糖的颜色。
林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单调声响,像是某种古老而执拗的心跳。
她知道,这趟车,开往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起点。
是那个少年长眠的地方,也是她余生要面对的全部世界。
她把那颗放在置物架上的种子,又拿回来,握在手心。
很硬。
很烫。
像是攥着一块永远不会冷却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