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是从一场暴雨开始的。
七月的第一天,台风擦着樟桥镇的边缘过境。狂风把老街的招牌吹得哐当作响,雨水像发了疯似的泼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屋顶都看不清。林婉把所有的门窗都加固了一遍,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却没发现林渝趁着她去厨房烧姜汤的间隙,光着脚溜上了阁楼。
阁楼漏雨。
雨水顺着瓦片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那株向日葵就摆在那滩水渍的边缘,宽大的叶片被溅上了泥点,四个花苞在风中剧烈摇晃,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呐喊。
林渝冲过去,用袖子胡乱擦掉叶片上的泥,然后把花盆往干燥的地方挪了挪。泥土被雨水泡透了,沉甸甸的,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挪动了半尺。裤脚湿透了,贴在小腿上,冰凉刺骨。
她蹲下来,盯着那四个花苞。
最下面的那个最大,青色的外壳已经隐隐透出一点金黄。上面的三个小一些,紧紧闭着嘴,像是在等待一个口令。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个最大的花苞,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蓬勃的张力。
它在酝酿。
它在等待。
哪怕没人观看,哪怕风雨交加,它也要开。
“开吧。”林渝对着花苞轻声说,声音淹没在窗外的雷声里,“没人看,我看。”
整个暑假,林渝都成了这株向日葵唯一的观众。
母亲林婉给她报了三个补习班,数学、英语、物理,排得密不透风。林渝每天像陀螺一样转,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但只要一有空隙,她就会溜上阁楼,看看它,浇点水,擦掉叶子上的灰尘。有时候实在太累,她就趴在花盆边打个盹,梦里全是沈至转笔的样子,和那句“这题出得有病”。
七月中旬,最下面的那个花苞终于松动了。
那天傍晚,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挤出来,金红色的光斜斜地打在阁楼上。林渝刚上楼,就看见了那抹亮眼的黄。花瓣已经顶开了外壳,像一只金色的碟子,边缘卷曲着,带着一种新生的、脆弱的美。
它没有朝着太阳——因为太阳已经下山了。它朝着窗户,朝着沈至曾经趴着睡觉的方向,固执地昂着头。
林渝跪坐在地上,看着那朵花,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它不是金黄的,不是那种热烈的、奔放的金黄。它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焦枯的褐色,像是营养不良,又像是被风雨摧残过。花盘也不大,比成人的手掌大不了多少,花蕊密密麻麻,是深棕色的,像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丑。
真的很丑。
跟画报上那些饱满硕大、金光灿烂的向日葵比起来,它丑得可怜。
但它是活的。
它是沈至留下的那颗种子,在玻璃瓶里憋屈了那么久,在阁楼阴暗的角落里挣扎了这么久,开出来的第一朵花。
林渝伸出手,想摸摸那花瓣,又怕碰坏了。她只是凑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香味。一点香味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草被折断后的涩味。
“沈至,”她对着那朵花,也是对着空气说,“你看到了吗?它开了。虽然丑,但它开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
七月底,第二个花苞也开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四朵花,高低错落,挤在狭窄的花盆里。没有哪一朵是完美的,有的花瓣缺了一角,有的花盘歪向一边。但它们都开了,开得不管不顾,开得理直气壮。
林婉终于发现了阁楼上的秘密。
那天她上来找旧毛线,推开门,看见那四朵向日葵在夕阳下晃动。她愣住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你每天上来,就是看这个?”林婉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林渝没回头,依旧看着花。
“丑得很。”林婉评价道,顿了顿,“不过,活得倒是挺倔。”
林婉没让林渝把花扔掉,也没再说什么。她只是转身下楼,临走前丢下一句:“记得浇水,别让它枯死在我家阁楼上,晦气。”
林渝知道,那是母亲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容忍。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林渝收到了许眠的信。不是江彻的回信,是许眠自己写的。信纸是那种廉价的横线本撕下来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
林渝:
习题册寄出去一个月了,没有回音。我昨天去邮局查了,邮件显示已签收,但收件人没去取。我猜,江彻可能搬家了,或者……他不想见我。
没关系。我把那本习题册的答案写了一份,寄到了他学校附近的报刊亭,托老板代收。我想,如果他哪天路过,或许会看到。
今天看到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红得像血。突然想起沈至。他的向日葵开了吗?
林渝,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这些花。没人浇水,没人欣赏,甚至没人记得我们的名字。但我们还是得开。不开给谁看,开给自己看。
新学期就要开始了。我们要高三了。
保重。
许眠
林渝捏着信纸,指腹摩挲着那些字迹。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四朵向日葵。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落在花瓣上,给那丑陋的金黄色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边。
她想起沈至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半年而已。来得及。”
半年过去了。
他没来得及看这花开。
但这花,替他看了。
林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没有放进自己嘴里。她走到花盆边,把那颗糖轻轻放在泥土上,用指尖按了按,像是埋下一个小小的祭品。
“沈至,”她对着那四朵花,也是对着那个早已远去的灵魂说,“新学期要开始了。我要高三了。我会好好的。这花……我也会替你看着。”
窗外,最后一丝光亮隐没在地平线下。
阁楼里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那四朵向日葵,在黑暗中沉默地伫立着,像四个无人认领的誓言,固执地守着这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