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樟桥镇没有教堂,没有唱诗班,连一棵像样的圣诞树都找不到。但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很有生意头脑——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捆塑料松枝,染成绿色的,缠在店门口的铁栅栏上,还挂了几串五颜六色的小灯泡。灯泡是充电式的,一到晚上就一闪一闪的,红绿交替,在灰扑扑的老街上格外扎眼。
许眠就是在那排灯泡下面停下脚步的。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渝陪她去小卖部买橡皮。许眠付完钱,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那棵"圣诞树"上。灯泡闪了一下,绿色的,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有水光在流动。
"林渝。"她突然说。
"嗯?"
"今天晚上,你来我家一趟。"
林渝愣了一下:"好。"
许眠的家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
不是温度上的冷——屋里有台取暖器,嗡嗡地响着,但热量有限。是那种人气上的冷。一个女孩子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连电视都不敢开太大声,怕回声在墙壁间撞来撞去,显得更空。
林渝进门的时候,许眠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个蓝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但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毛——说明这段时间它被反复拿起来过很多次,又反复放回去。
"你终于要看了?"林渝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嗯。"许眠低着头,手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挲,"今天是平安夜。我想……他应该在省城也过这个节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渝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许眠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字迹出现——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只喝醉了的蜘蛛在纸上爬行。
许眠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速度很慢,像是在拆一封定时炸弹。林渝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耸动,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了江彻写的那些字。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许眠把笔记本合上了。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那个笔记本,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林渝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轻轻抱住了她。
许眠把脸埋进林渝的肩膀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写了什么?"林渝轻声问。
"他……他说他不会跟别人抢鸡腿了。"许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说省城的食堂里没有我。他说他每天晚上都想给我打电话,但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说——"
她的声音哽咽了,停了几秒才继续。
"他说'许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管你去哪里,你都是我最想保护的人。'"
林渝的眼眶也红了。她想起那天在教室里偷看这本笔记本时,自己也是这样哭的。但现在听许眠亲口说出来,那种感觉更加沉重——因为这些话不再是纸上的文字了,它们是江彻留给许眠的最后一份礼物。
"许眠。"林渝拍着她的后背,"你想给他回信吗?"
许眠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着林渝,嘴唇颤了颤:"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可是……他走了。我写了,他也收不到。"
"那就写给未来的他。"林渝说,"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去省城找他。到时候把信给他。"
许眠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她低下头,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我怕他忘了我。"
"他不会忘的。"林渝的声音很坚定,"你看看这个本子——他写了这么多,怎么可能忘?"
许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粉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翻开第一页,咬着笔帽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写字。
她的字比江彻的好看多了,工整、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林渝没有去看她写了什么。她只是坐在旁边,陪着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卖部门口的彩色灯泡亮起来了,一闪一闪的,透过窗户映在许眠的脸上。
那盏灯闪了一下,是红色的。
林渝从许眠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窝在家里过节。偶尔有几个小孩子提着塑料灯笼跑过,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她走到老街口的时候,看到沈至正靠在路灯杆上,手里夹着那根永远不点燃的烟。
"你怎么在这儿?"林渝走过去。
"等你。"沈至把烟叼在嘴上,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又哭了?"
"嗯。许眠看了江彻的本子。"
"然后呢?"
"然后她写了回信。"
沈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直起身子,和林渝并肩往老宅的方向走。
"沈至。"林渝突然说,"今天晚上是平安夜。"
"我知道。"
"你有什么愿望吗?"
沈至侧过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有。"
"什么?"
"保密。"
"小气。"
"不是小气。"沈至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盛满了星光。
"是不能说。"他说,"说出来了就不灵了。"
林渝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祝你愿望成真。"她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
"你也是。"沈至的声音很轻,"希望你所有的愿望都能成真。包括那些……你不敢说出口的。"
林渝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去看路边的路灯。
"走吧走吧,冷死了。"她快步往前走,把沈至甩在了后面。
沈至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追上她,和她并肩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就是千禧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