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里安静得吓人。
冷气开得足,风口呼呼地往外吹着凉风。
江见月腿肚子还酸着,被这冷风一吹,膝盖骨缝里直往外冒寒气。她刚拔了针头连夜从医院跑出来,手背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但她硬是绷着一口气没垮下去。
“网红不能看?”
她顶着那股子反胃的防腐剂味,往前走了一步。
手掌直接按在前台的实木台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一圈白。
宋听白没躲,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她。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推到江见月手边。
是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微博截图。
全带红V。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独家揭秘!江见月墓道惊魂全靠剧本!】
【玄学人设崩塌?起底背后资本运作!】
“江小姐。”
宋听白开口,声音克制,像是在念报告。
“你前几天的直播事故,热度很高。现在全网都在等你的所谓‘反转’。”
他手指在截图上点了两下,力道不大,但极具压迫感。
“我们这里是资料馆。保存的是未经验证的历史和可能带有危险性的民俗实物。我不管你跟平台怎么撕,也不管你是不是想在旧档里找什么‘古法’来圆你的剧本。”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了。
“资料馆不是你们炒作的后花园。没有合法合规的学术用途申请,你连一张纸屑都看不了。”
陶岁安在后头气得脸都白了,包带攥得死紧。
“你这人怎么这样?网上的东西你也信?那是别人黑我们!”
“我只认程序。”
宋听白连看都没看陶岁安一眼。
“现在,请你们出去。”
旁边的管理员大爷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江见月没动。
她盯着宋听白。
这男人身上有种极其严重的秩序感。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衣领平整,连推文件的动作都像是拿尺子量过。
但他站得太直了。
直得不自然,肩膀那一块是僵着的,像是在防备什么。
突然,江见月视线下移。
卡在了宋听白撑在桌面的左腕上。
袖口因为他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根红黑相间的编织绳。
很细。
藏在表带下面。
咋一看像是庙里求的那种平安结,但江见月脑子里那根神经猛地一弹。
家传残卷里的图谱,瞬间在眼前晃了一下。
不是平安结。
江见月突然轻笑了一声。
气音漏风,在这阴冷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学术用途?”
她不退反进,上半身往前压。
“宋老师,你口口声声讲科学,讲程序,讲我们是装神弄鬼。”
她突然伸出手,指尖隔着半寸,悬在宋听白手腕上方。
宋听白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去。
但他忍住了,只是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别躲啊。”江见月盯着他。
“你这结扣,打错了。”
宋听白嘴唇抿成一条白线:“江小姐,不要转移话题。”
“这怎么是转移话题呢?”
江见月扯了下嘴角,盯着那根绳子,语速极快。
“庙里的平安结,讲究四平八稳,收尾在内。你这个结,左压右,死扣,收尾的地方硬生生多绕了半圈,朝外反扣。”
她抬眼,直直对上宋听白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这不是保平安的。这是镇煞门外用的‘防回响扣’。多出来那半圈,是为了防底下带出来的脏东西顺着气味找门。”
阅览室里瞬间死寂。
管理员大爷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宋听白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那只撑在桌面的手,手背上青筋直接爆了出来。
江见月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步步紧逼。
“而且,你这绳子……”
她眯起眼睛。
“靠手腕里侧那半截,颜色发乌,边缘起毛。那是被极阴的残响燎过的痕迹。起码有三年了吧?”
她往后撤了半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宋老师,你一个只认程序的学者,进过残响场?还戴着防回响的护符?”
她把那张微博截图反手推回去。
“你这护符,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安静。
让人窒息的安静。
宋听白死死盯着江见月。
他那套无懈可击的学术外壳,被江见月这几句大白话,硬生生砸开了一条裂缝。
他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个为了流量发疯的网红。
可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最不愿提及、连资料馆里都没几个人知道的旧疤。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
后头的书架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响。
裴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就靠在书架旁,手里夹着一本厚重的民俗志,没翻,就这么搭在腿上。
他扬了扬下巴,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给的线索,我当然得来看看你们接不接得住。”
说罢,他顺手拉过旁边的一把实木椅子。
拉到江见月身后。
“砰。”
椅子脚磕在水磨石地面上。
这不是旁观,这是明晃晃的站台。
他在告诉宋听白,这女人不仅懂行,还有人兜底。
宋听白看到裴照野的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这张脸,也清楚这男人背后代表的麻烦。
他闭了闭眼睛,目光在江见月苍白却极具攻击性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他终于确认,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来蹭流量的,她是真能看懂那些要命的东西。
再睁开时,眼底的那种冷傲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警惕。
他把手腕收回袖口,整理了一下衣领。
“看原件是不可能的。这是铁规矩。”
他转身,走向后面的密码柜,声音里透着一丝妥协后的疲惫。
“ST-1094是特级封存件。但既然你真能看懂……我手头有一份七年前留存的副本。”
他拉开柜子,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你们只有半个小时。”
宋听白冷冷地说,“不能拍照,不能外带。”
江见月没去管他那张臭脸。
她一把抓过牛皮纸袋,解开上面的绕线。
手指都在打颤。
纸袋倾斜。
几张发黄的拓本复印件滑了出来。
最上面那张,刚一铺开,江见月只看了一眼,头皮瞬间炸了。
那上面印着的残缺字符。
一笔一划,跟她家传残卷现存的暗纹对不上。
但……江见月脑子里“嗡”地一声。这纹路,跟第一卷那个死人墓道里、假主棺后方墙壁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这正是她家传残卷里,被人生生撕掉缺失的那一页!
这是一句残缺的镇煞咒。
刚好能接上墓道里的那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