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脚步吊着人往前走。
哒。
隔一会儿,又来一下。
不快,像是故意留给他们跟上的空。
裴照野没带着人一窝蜂冲,到了窄道尽头,看见前头分出个半塌的小拐角,就先停了。
“六爷,你们留这儿。”
曹六爷当场就不乐意了。
“凭什么?”
“地方窄,人多更乱。”裴照野把灯往前一压,“前头要真有东西,三个人够探。你要怕我们私吞路,跟也行。程砚舟和另外两个留下。”
江见月在边上咳了一声,嗓子还干着。
“六爷要真跟,怕不是先吞路,是先吞点别的。”
曹六爷脸一拉。
“你这丫头嘴欠。”
“我这叫未雨绸缪。”
裴照野没让他们掐,直接看向陶岁安。
“你跟我俩。”
陶岁安点头,设备包往肩上一提就跟了。
直播信号断断续续,主机留在后头,陶岁安手里还有副机。画面没前头那么稳,一晃一晃的,弹幕也是时有时无。
三个人贴着墙往里走。
那股发涩的铁锈味更重了点。
走了十来米,窄道突然一宽,眼前豁开一片。
不是特别大。
但像墓室了。
四角立着半残石柱,地上铺砖,砖缝里积着一层灰。最中间压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棺身不高,四边有陪葬台,台上碎了不少东西,瞧着像早年被人动过,又粗粗摆回去。
陶岁安停在门边,小声吸了口气。
“这……主墓?”
江见月也第一眼这么想。
中棺摆位太正了。
正得像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她心里刚冒出这句,副机屏幕忽然闪了下。
弹幕卡着往上顶。
【卧槽真到主墓了??】
【这棺有点东西啊】
【别开啊啊啊啊】
【主播站远点】
画面上乱成一锅,最底下又挤上来一行。
空白头像。
那串号,江见月已经认熟了。
【看棺位,偏三寸,不是主位】
她头皮一麻。
又是他。
而且这句,不像提醒,更像在点题。
陶岁安也看见了,嘴都张了下,压着声问:“见月姐……”
“我看见了。”
江见月回完,人已经往前迈了两步。
她不能接得太快。
接太快,就等于告诉裴照野,她跟这匿名人是一条线上的。可她自己都不知道对方是谁,更烦。
裴照野在中棺左侧站住,灯没照棺面,先照地砖。
“偏三寸,不像胡说。”
江见月顺杆就上。
“我也正想说这事。”
陶岁安看她一眼,差点没绷住。
你刚明明是看了弹幕。
江见月当没看见,往棺前走,脚下踩得慢。她对这套半懂不懂,可半懂有半懂的好处,不会像曹六爷那种老手一样,先入为主。
她蹲下,拿手电比着棺底和砖缝照。
棺前砖线齐。
棺后砖线却有点别扭。
不是歪得多明显,就是那种……你盯久了,心里发痒,觉得哪儿没对死。
江见月把灯再往后压了压。
“你看。”
裴照野也蹲过来。
“嗯。”
“不是棺歪,是位歪了。”江见月拿指甲比着砖缝,“棺底尺寸压得挺死,说明不是后期拖偏,是一开始就没摆在正位上。”
陶岁安一愣。
“故意的?”
“八成。”
江见月嘴上说得稳,脑子里却飞快对着上头一路的纹和线走。她小时候被迫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会儿一块块往外冒,没多清楚,但够用。
真正主位,讲究承气、对线、纳口。
眼前这口棺看着在中间,实际像压镇用的。
好看。
显眼。
也够唬人。
但它没吃到这间墓室里最顺的那道气。
裴照野已经顺着她话往四周看了。
“进门后,迎面看棺,人的视线会先落中间。两边陪葬台再一拢,谁都以为主位在这儿。”
“对。”江见月站起来,绕着棺走了半圈,“可棺头没顶主线。差了点。”
陶岁安还在消化:“差三寸,能差这么多?”
“在活人家里,沙发歪三寸,你也就是看着不顺眼。”江见月说,“在这种地方,三寸够把人送沟里了。”
弹幕一下热闹起来。
【我靠她真懂?】
【刚才还以为是瞎猫碰死耗子】
【偏三寸都能看??】
【等会,所以这是假的主墓?】
【匿名哥和主播谁更懂一点】
看到最后那条,江见月差点想回他一句“你祖宗懂”。
她没空。
因为裴照野已经走到了棺后右侧,蹲下摸了下地面。
那里灰薄一点。
砖缝里,有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下沉线。
“这儿后头有空。”
江见月立马过去。
“哪儿?”
“右后。”
裴照野拿刀尖顺着砖缝轻轻刮了一下,灰一散,露出一点发黑的边。不是砖黑,是底下透出来的空腔色。
江见月心里那口气顿时顺了。
成了。
不管匿名人怎么知道的,至少局面被她接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转头看着陶岁安手里的副机,故意把话说给镜头听。
“中棺不是葬位,是镇位。”
“真正吃气的口子,在侧后。”
“谁现在手一热跑去开中棺,开出来的多半不是主墓,是个拿来坑人的陪葬假位。”
陶岁安配合得快,镜头立马对准棺和右后角。
弹幕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
【她居然不是来整活的??】
【前面骂她假大师的脸疼吗】
【所以节目组真把人送进真东西里了?】
【匿名人又去哪了】
裴照野没看弹幕,他只看结构。
看完右后角,又往左侧石柱那边照了照,回身时低声来一句。
“那个发弹幕的人,来过这儿。”
江见月心里一沉,面上还撑着。
“也可能只是懂。”
“懂不到这份上。”裴照野说,“偏三寸这种话,不会是观众坐在屏幕后头看一眼就能打出来的。”
这人说话就这样。
不拐。
也不哄。
一句下去,正中靶心。
江见月嘴硬惯了,这会儿也没回。他说得没毛病。那匿名账号知道的,已经不是懂行,是知道现场。
陶岁安夹在中间,有点不安。
“那他一直在帮我们……算好事吧?”
江见月扯了下嘴角。
“有人在墓里给你报答案,这种事你别急着感动。”
她话刚落,副机又跳了条弹幕。
还是那号。
【别碰中棺后的铜扣,退半步,看灰】
江见月心口一跳。
这回更细了。
细得让人烦。
像老师站后头盯你写题,连你下一笔要往哪儿落都知道。
裴照野显然也瞄见了。
他没说话,往后退了半步。
江见月也没犟,跟着退。
灯再一压,棺后那层薄灰果然不太对。不是自然积的,边上平,中间断,像有人拿衣摆或者手背轻轻扫过一条。
陶岁安声音都轻了。
“这地方……有人来过?”
“而且没多久。”裴照野说。
“你怎么知道?”
“灰没实。”
江见月蹲下去,没直接碰,就拿手电斜斜一照。
灰面上,慢慢浮出一道细痕。
很浅。
像一根手指,从棺后侧边压过去,拖了不到半尺,又中途停了。
不是抓痕。
是人在很虚的状态下,贴着灰留下的。
她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这玩意比脚印还膈应人。
脚印说明人走过。
指痕像是……有人曾经趴在这儿,或者被拖到这儿,最后抬手,在灰里扒了一下。
陶岁安握着副机的手都紧了点。
“要不要拍下来?”
“拍。”江见月说,“但别往外乱解读。”
“好。”
镜头一凑近,直播间又炸。
【我草那是指纹吗】
【有人摸过??】
【不对吧,这灰这么厚,怎么会只有一条】
【是不是你们自己刚碰的】
【主播别过去!!】
江见月没动。
她盯着那条细痕,脑子里忽然闪过个更糟的念头。
不是有人摸过。
像有人……从棺后爬出来过。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话咽下去,棺后那层灰最薄的地方,忽然又往下塌了一小撮。
扑簌。
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刚刚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