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压痕章把几个人都看沉默了会儿。
程砚舟先开口,声音发干。
“会不会是打印店垫纸弄上的?以前很多废纸都——”
“你家打印店拿这种章垫纸啊?”江见月把手机怼回去,“你再说得离谱点,纸人都想给你鼓掌。”
程砚舟嘴角抽了下。
没接上。
他不是全傻。
看到这一步,也知道事情不对了。
可人一慌就爱抓最烂那根救命稻草,明知道站不住,也想先拽两下。
耳室里闷着一股旧灰味。
刚才那阵乱动之后,墙上纸人倒是消停了,上头顶缝也没再往下探东西。可这种安静没让人松快,反而像有人故意给了你半分钟喘气,等你自己把自己想炸。
陶岁安抱着设备,低头翻存储卡记录。
“见月姐,刚才那段我都保下来了。就是机位有点晃……啊,等下。”
“又咋了?”
“这台副机刚刚自己弹了段缓存。”她皱着眉,“时间戳有点怪。”
裴照野转头:“哪台?”
“耳室口那台。之前一直架在陪葬器边上,刚才乱的时候我去拽线,可能碰到了回放键。”
江见月一听“陪葬器边上”,后背就先起了点警惕。
“你别乱碰。”
“我没乱碰,就挪了一下脚架。”陶岁安赶紧解释,“但它现在一直在重复一小段波形,像收进去什么杂音了。”
程砚舟职业病又发作,人刚想凑过去,江见月先给他堵了。
“你站那。”
“我就看看——”
“你每回说看看,后头都得出事。”
程砚舟一脸想反驳又不敢太大声的憋屈样,只能站住。
陶岁安把那台副机抱过来,放在耳室角落一块碎砖上,点开回放页面。
画面先出来了。
晃得厉害。
全是刚才人乱、灯乱、纸屑乱飞。
声音也糊成一团,有脚步,有喘气,还有程砚舟那句破了音的“卧槽”。
江见月嘴角抽了抽:“挺完整,丢人一条龙。”
“不是这段。”陶岁安往后拖,“再后一点……这里。”
进度条一划过去,画面忽然黑了。
不是断片。
像镜头被什么东西贴住了。
屏幕只剩一层发灰的颗粒感,音轨却还在走。
一开始,还是杂。
有电流噪。
有布料摩擦。
程砚舟小声说:“这不就是卡住了么——”
话还没落。
里头忽然冒出一声人音。
不是他们几个。
也不是现场刚录进去的谁在说话。
那声音离得有点远,像隔着石头,带着空回响,先是一口急促的喘,然后有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开门……”
几个人都顿住了。
江见月脊背一下绷直。
陶岁安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没敢按。
录音里那人还在喊。
不是鬼哭狼嚎。
是活人的声,嗓子都磨破了,拼命往外顶。
“开门!开门啊!!”
“别封——别封!!里头还有人!!”
后头紧跟着是更乱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砸什么东西,闷闷的,像手拍石板,又像拿骨头硬撞墙。
最让人发毛的,是中间夹着另一道声音。
更近。
更稳。
听不清说了啥,只能听见语调平,像在外头对什么人下指令。
紧接着——
咚。
一声沉闷得发实的重响。
像大石板扣了下去。
录音里那头的人瞬间炸了。
哭喊一下全冲上来,乱得听不清句子,只剩“别”
“放我”
“开门”几截词死命往外撞,撞得人头皮发麻。
程砚舟脸都白了,喉结滚了两下。
“这、这谁啊……”
没人接他。
因为录音还在继续。
石板封下去后,那些求救声没立刻断,反而更绝。像有人还在缝里抠,指甲刮石头,发出细得刺耳的拉扯声。
沙啦。
沙啦。
一下下,蹭得江见月太阳穴都跟着跳。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她看见的。
是这声音硬给她压出来的——有人被关在里头,外边一点点封死,光没了,气也没了,嗓子喊裂了都没用。
她手心一下全是汗。
嘴上却下意识先骂了一句。
“操……”
这回真没贫。
是实打实被钉着了。
陶岁安嘴唇都发白了,还是死死盯着屏幕,像怕漏掉哪怕半个音节。
裴照野站在她身后,没碰机器,只问了句:“时间戳。”
“显示是刚才自动回收的缓存……可音轨编码不是新文件,像旧层叠进去的。”陶岁安说话都快成气音了,“像设备在这儿收到过什么残留频段。”
江见月扭头看他:“旧残响?”
裴照野没马上答。
可他脸色已经说明大半了。
这不是节目效果。
更不是什么游客恶搞录音。
这地方,真留过活人被封的声音。
程砚舟腿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到墙砖,自己都没察觉。
“等等……你的意思是,这墓里以前真封过人?活人??”
“你要不自己听听里头喊的是不是外卖到了。”江见月声音有点哑。
程砚舟彻底不吭声了。
这时候,耳室外头却传来一点动静。
有人从侧道那头回来了。
脚步不重,带着点拖沓。
曹六爷。
他一进来,就看见四个人都围着机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先皱了下眉。
“你们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了?”
江见月没跟他废话,抬下巴示意陶岁安。
“放给他听。”
陶岁安点了回放。
那段“开门”再次在耳室里响起来。
曹六爷本来还站着,听到第二句“别封”时,人就跟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似的,脚底往后错了半寸。
到那声石板闷响落下来,他脸上的肉都绷住了。
不光难看。
还有点像认出来了。
江见月盯着他:“您老别跟我说,这也是老机关。”
曹六爷嘴唇动了下。
没立刻顶。
他听完整段,手往身后摸了摸,像是想摸烟,摸空了,才反应过来压根没带。
“这地方……”他嗓子有点涩,“不是普通仿墓。”
“废话。”程砚舟这回居然也脱口而出了一句,语气全散了,“谁家仿墓里存这个?!”
曹六爷没理他,眼睛盯着那台副机。
“这不是新录的。是残响。石封过的地方,气口窄,声音压住了,碰上特定位置、特定东西,会返出来一点。”
江见月追着问:“被封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曹六爷说得快,像不想多沾,“可能是工匠,可能是盗洞里出过事的人,也可能——”
他说到这儿,停了。
像是想到什么,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江见月一下就听出来了。
“也可能不是意外,对吧。”
曹六爷没答。
可不答,比答了还明白。
这墓里埋的不是单纯陪葬,不是单纯机关,里头还有旧账。
人命旧账。
她忽然就想起之前那条塌下来的入口,想起两种呼吸声,想起耳室像筛子似的摆法。
如果这地方以前真拿来封过人……
那他们这回进来,到底是误入,还是又一次被送进来试的?
陶岁安声音轻得快碎了:“录音还没放完。”
几个人同时转回去。
副机进度条已经走到最后一截。
前头那些哭喊,在石封之后慢慢弱下去,不是一下没,是一点点被压远,像人力气终于耗干,嗓子也废了。
剩下的,只有几声断续的拍砸。
一下。
两下。
然后静。
江见月刚想说结束了。
音箱里忽然又钻出一声。
很轻。
轻得像有人贴在石板后头,嘴角挨着缝,冲外头笑了一下。
不是疯叫。
也不是哭。
就是一声短短的,发干的笑。
“……呵。”
副机屏幕啪地一黑。
自动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