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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备婚礼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大军出征之后,都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喧嚣,那些前些日子还在街头巷尾流动的议论声和马蹄声都随之沉静了下来。日子回归到了它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中。可程府里却像是在一池静水中被投入了一枚石子,那些正在扩散的波纹从正厅向外延伸,经过回廊、穿过庭院、漫过厨房和库房,将整个府邸都卷进了一片正在翻涌的热闹里。

婚期已定,程家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葛氏每日天不亮便起了床,第一件事便是翻出那本已经被她翻看了无数遍的嫁妆单子,用指尖逐行点过那些正在被反复确认的项目。她的眉头有时皱起有时又松开,有时会忽然放下单子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库房,像是刚刚想起某件被遗漏的东西。程承已经外放赴任去了,家里的大事小情便都压在了她肩上。可她忙得心甘情愿,那忙碌像是一层正在被反复铺设的、温热的底色,在她每日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铺好了。

程大娘也难得地从佛堂里走了出来。平日里她总是在佛堂里念经礼佛,对外面那些嘈杂的事很少过问。可这回她拄着乌木拐杖亲自出了佛堂的门,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丫鬟们搬进搬出的箱笼和锦盒,用拐杖的末端轻轻叩了一下地面:“姎姎是咱们程家第一个嫁出去的县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可不能寒碜了。”她说着又用拐杖点了一下旁边正在登记的管事,“嫁妆——”她顿了一下,“要最厚的!聘礼——”她又顿了一下,“要最体面的!婚礼——”她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地顿了一下,“要最热闹的!”

葛氏在旁边连连点头。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本嫁妆单子,鬓发比平日利落地挽了起来:“阿母说的是,姎姎的婚事,一定不能马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反复确认过的坚决,像是在回应那句“不能寒碜”时找到了她自己也在寻找的落脚点。她说完便转身去催那些正在搬运嫁妆的仆从了,衣袖随着她走动的节奏微微翻卷着。

程姎自己倒是不太着急。她坐在房中,任由葛氏和丫鬟们将一件又一件嫁衣从箱笼中取出来,在她面前展开。那些嫁衣被一件一件地挂起来,裙摆垂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像是几朵正在日光中缓慢盛开的、不同颜色的花。葛氏站在旁边,目光从一件扫到下一件,手指点着那些衣料的边缘,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件太艳了——正红里透着橘调,衬不出姎姎的肤色。”她说着将那件嫁衣从程姎身上小心地取下来,递给旁边的丫鬟,又拿起下一件,“这件太素了——金线绣得太细,远看像是没有绣花。”丫鬟又接过去,挂回旁边。葛氏翻出第三件:“这件腰身收得太紧了,走路都不方便。”第四件:“这件袖口太宽了,不好看。”

程姎站在铜镜前,任由葛氏在她身上披上一件又一件、又取下一件又一件。她的目光落在镜中那张正在被反复更换衣料包裹着的面容上,看着那层正在从一件嫁衣换到另一件嫁衣的、不断变化的红色——从浅红到深红到正红,从绣凤到绣牡丹到绣莲花。她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催促葛氏快一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正在被缓慢浇灌的植物。

葛氏挑剔了一整日。最后她终于挑中了一件正红色的嫁衣,金线绣凤,凤尾从肩头一路延伸至裙摆,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流光。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厚实而柔软,边缘的针脚细密均匀,领口用圆润的珍珠缀了一圈,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裙摆曳地三寸,铺展开来的时候像是一幅被仔细摊平的画卷。程姎穿上它站在铜镜前,裙摆在她脚边铺开一片正在被日光和烛火交织照亮的、流动的红色。镜中的女子面容被那片红色衬得更加白皙,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忧郁在那片流动的暖色中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不会轻易散去的热度。

程姎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她看到镜中的女子穿着正红色的嫁衣站在那里,面容与她自己的面孔重叠着,却又像是隔着什么正在缓慢移动的距离。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广袖流仙裙,站在姜国宫墙后面的葵花田里,裙摆的边缘扫过那些正在被风吹动的金色花瓣。那件衣裳是蓝色的,带着千年不变的清冷,像是她那时还在等待的、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可此刻她镜中的影像穿上了正红色的嫁衣——那种红色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衣料的内部缓慢地燃烧着,将那些被冻了太久的边缘一层一层地融化开来。她要嫁给一个愿意和她共度一生的人,那个人答应过她会回来,她相信他。

“姎姎——”葛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的手指落在她的肩线上,替她整了整衣领的弧度,“发什么呆呢?”程姎看着镜中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那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温热从她眼眶的内部向上涌动着,可她没有让它们流出来。她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正红色嫁衣的女子,看着那片正在烛火中泛着细碎光泽的红色,开口时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一些:“阿母——”她停了一下,“姎姎觉得……”她的尾音微微收住,“好幸福。”葛氏愣了一下。她看着镜中女儿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层正在她嘴角缓慢弯起的、安静的弧度,然后她笑了。那笑意从她的嘴角蔓延到她的眼底,像是一枚正在被缓慢注水的容器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填满。她伸出手,从后面搂住了程姎的肩膀,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看着镜中那个正在被红色包裹着的、美丽的新娘:“傻孩子——”她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住的、湿润的质地,“你值得的。”

除了嫁衣,程姎每日还要试戴各种首饰。金累丝凤冠被端端正正地摆在她面前的案面上,那些细密的金丝在灯下交织出繁复的纹路;点翠嵌宝簪的蓝绿色羽片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像是被切割过的光泽;白玉步摇的流苏被她轻轻晃动时会发出细碎的、像是被风吹动的铃兰一样的声响。那些首饰一件件地轮流落在她的发髻上,程姎的脖子因为那些被反复更换的重量而微微泛酸,可她心中没有半分不耐。那些繁琐的准备,是一层正在被缓慢铺设的、温热的期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一步地、稳妥地靠近她正在等待的那个位置。

她的婚房定在长秋宫中——宣皇后特批的,让她从长秋宫出嫁。这是天大的体面,也是宣皇后对她的喜爱。程姎偶尔会去长秋宫看那间出嫁的闺房。房间的窗上贴了大红的“囍”字,边缘被仔细地抚平了,没有留下任何气泡或褶皱。床上的锦被是崭新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那些细密的针脚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正在被反复确认过的光泽。案上摆着一对描金的红烛,烛身被仔细地打磨过,刻着“百年好合”四个字,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宣皇后陪她看过一次,走在她的身侧,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一些。她的目光在那对红烛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窗上的“囍”字上,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她伸出手,在程姎搭在案角的手指上轻轻拍了拍:“姎姎——”她的声音不高,“等你出嫁那日——”她侧过头来看着程姎,“本宫亲自送你上轿。”程姎跪了下来,在她面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姎姎谢娘娘厚爱。”宣皇后弯下腰来将她扶起,她的手掌包着她的手背,目光在程姎低垂的眉睫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住的、湿润的质地:“傻孩子,起来。”

日子一天天地在那些细碎的筹备和期待中向前流淌着,都城依旧是都城,可程姎总觉得这座城的每一天都在变——变得更暖了,变得更亮了,变得更值得期待了。她在等一个人回来。那个人答应过她,要回来娶她。她信他。她将那枚黄铜钥匙系在她每日佩戴的宫绦上,隔着衣料将它的边缘轻轻压平,感受那枚铁齿与指腹之间的触感,确认它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