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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夕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朝堂上的商议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光从殿门外的天空中缓慢地移动着,将那些朱红色的柱子和垂落的帷幔上的光影从东侧推进了西侧,在那些被反复踩踏过的青砖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正在缓慢位移的、细长的光带。御座两侧的香炉中燃着的香料已经换过了两轮,最后一轮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白烟正在殿宇的高处缓慢地盘旋着,与那些正在流动的说话声和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层正在被反复编织的、不会停歇的织物。

万松柏站在武将列的前方,他的身形比周围几位老将都宽大一圈,肩背厚实,腰间的革带被勒得紧紧的,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堵被仔细夯实的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武将惯有的洪亮和确信:“陛下——”他朝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彭坤的兵力虽多,可多是临时纠集的乌合之众,正面强攻便可一鼓作气拿下。臣愿领兵为先锋——”

他旁边几位老将跟着点头附和,有人抚着胡须说了句“万将军说的是”,有人拍了拍自己腰间佩刀的刀柄,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强化他对正面强攻战术的认可。

凌不疑站在武将列的稍后位置。他的姿态比万松柏更收敛一些,脊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在身前,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摊开在御案前方的舆图上,像是正在用目光在那张图上的某条线上反复地移动着,丈量着什么。他等到万松柏的话音落定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殿中那些正在流动的细碎说话声微微收拢了一下:“陛下——”他微微侧身,朝御座的方向行了一礼,“臣有不同意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枚被放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之后稳稳停住的棋子。他走到舆图前方,伸手点了一下图中的某一处位置,“寿春城中粮草军械不足——”他的指尖沿着一条河道的走向缓慢地滑过去,“彭坤手下兵马虽多,但多是乌合之众。臣以为——”他收回手,“我军只需兵分几路实施包围,同时沿路剿匪,断其粮道——”他的指尖停在舆图上一个被圈过的位置,“不出三月,寿春必破。”

文帝坐在御座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着,一只手搭在御案的边缘,另一只手搁在膝上。他的目光从凌不疑脸上移到他手指点过的那几处舆图位置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他的眉头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加深着那道横贯眉心的竖纹,像一枚被反复折叠的纸痕。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一枚正在被什么东西压着才没有往上浮的东西:“不疑——”他叫了那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朕不同意你的方案。”凌不疑抬眸看向文帝。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等文帝把话说完。

“兵分几路,就意味着每一路的人马都不多。若是遇上彭坤的主力——”文帝的声音微微加重了一点,“你打算怎么办?”他的目光落在凌不疑脸上,带着一层正在被反复压平的、细密的褶皱,“朕知道你想尽快结束战事,可你不能每次都拿自己的命去赌。”凌不疑垂眸沉默了一瞬,那一下沉默很短,像是一枚正在被投入水中的石子还没有碰到水面之前的那段悬停:“陛下——”他重新抬眸,“臣有把握。”

“你有把握?”文帝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御案边缘,“你哪一次出征不是有把握?可你哪一次回来——”他的尾音微微收拢了一下,“不是带一身伤?”他的目光在凌不疑脸上停了一下,“上回在骅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差点就没命了。”殿中的文武百官屏住了呼吸,像是一群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声音的人。没有人敢出声,那些正在流动的目光在御座和凌不疑之间来回移动着,却没有人敢在中间插入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凌不疑垂眸,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意已决。”

文帝看着他。他看着他站在殿中的姿态——脊背挺直如松,肩线没有因为任何压力而下沉,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将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重新咽回原处。他老了,说不过这个倔小子了。他的手指在御案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那一下的动作比他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什么地方缓慢地撤出他的力气:“罢了——”他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下去的疲惫,“你爱怎样便怎样罢。”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凌不疑身上,“但是凌不疑,你给朕记住——”他的声音微微加重了一点,“你还欠朕一场婚礼。你若敢在婚礼之前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尾音微微收住,“朕饶不了你。”凌不疑微微躬身:“臣遵旨。”他的嘴角在躬身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的弧度不大,像是一层正在被日光缓慢晒暖的、薄薄的边缘。

散朝后,那些正在流动的衣影和甲胄碰撞的声响从殿门处缓慢地、有序地退了出去,像是一幅正在被收拢的画卷。文帝坐在御书房中,将朱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些还摊开着、没有被批阅完的折子。他微微侧过头来,对身旁侍立的太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一片正在被风吹动的旧纸张的边缘卷起来又落下的细碎声响:“你说这孩子——怎么就是不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呢?”他的目光落在某处不重要的虚点上,没有在看具体的东西。太监垂首侍立,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陛下,凌将军年轻气盛——”他的尾音微微收拢着,“等成了家,兴许就好了。”

文帝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道正在缓慢加深的、带着苦意的弧线。他靠在椅背上,将目光从那些摊开的折子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变暗的天光上,没有接话,只是将后背靠进座椅的深处,感受着椅背传来的支撑。不疑啊不疑——他在心里想。朕愿你此去平安。朕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窗外那些细碎的天光正在从浅蓝过渡到一种掺了灰调的深青,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收卷的画。还没有到掌灯的时候,御书房内的光线昏暗下来,那些没有被点亮的角落正在逐渐模糊成一片均匀的暗色,将那些摊开的折子和搁置在案角的朱笔都吞没进了同一片正在收拢的轮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