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京城街头特有的烟火气息——远处巷口还亮着几盏未熄的灯笼,晚归的人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马车辘辘地行驶着,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缝时带起轻微的震动,车顶悬着的那盏小小的角灯将整个车厢笼在一层温暖的、正在微微晃动的光晕里。光线在车厢壁上缓慢地移动着,将那些正在交叠的影子拉长又收短,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翻动的画。
程姎靠在凌不疑怀中,脸颊上还泛着酒后的红晕。那层红色从她的颧骨向两侧延伸,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内向外浸润过的痕迹,在角灯的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微微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片浅浅的、正在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阴影。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正在做一个安静的、她不需要防备任何人的梦。她整个人蜷在他的怀中,像一只倦极了的猫窝在最让她安心的地方,微微蜷曲的指尖搭在他的衣襟边缘。
凌不疑低头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正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果酒香气,是那种在甜意之下微微发酵的果香,让她平时身上那层温润的兰花香被包裹了一层更柔软的外衣。她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微微蜷着,轻轻的重量落在他身上,像是一枚被妥帖安放好的物件,他知道它的位置,不需要低头去确认它还在那里。
方才他派人去长秋殿告知宣皇后程姎醉了,先带她回府。宣皇后虽有些不舍,却摆了摆手笑着说:“去吧——”她的目光从程姎微微泛红的面容上掠过,“这孩子今日也累坏了。好生照看着她。”此刻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程姎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一个正在被妥帖放置的、不会被扰动的东西。凌不疑看着她的睡颜,看着那层正在微微翕动的睫毛和因为酒意而比平日略微张开的嘴唇,心中又是爱怜又是无奈——那层无奈并不沉重,只是像一只正被窗外日光晒暖的猫,在他胸腔里悄悄伸了个懒腰。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触感软软的,像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发糕表面那层薄薄的、正在微微回弹的弧度,带着一种正在被缓慢浸润的温热。程姎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那一下皱起的动作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打扰了才会有的、孩子气的本能反应。她偏了偏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襟里,像是正在用那个动作来躲开那道正在触碰她的指尖,重新回到她正在做的那个安静的梦里。凌不疑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垂下目光,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停在她发间的边缘,她埋进他衣襟时的动作在她发间留下了一道极轻的、正在缓慢消散的压痕。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是她的脸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她的皮肤在他的唇下泛着温热的触感,像是正在被缓慢加热的细瓷。最后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那一下极轻极短,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在确认那层温热的存在。程姎就在这时候迷迷糊糊地醒来了。她睁开眼睛,那层正在缓慢翕动的睫毛终于抬了起来,露出下面那双因为酒意而比平日多了一层水光的眼眸,里面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散尽的迷蒙和茫然。她看到凌不疑近在咫尺的脸,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像是正在处理一段她不太确定该怎么归类的视觉信息。
“凌不疑?”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层被酒精浸泡过的含糊和慵懒,像是正在从深处浮上来的气泡。“嗯。”凌不疑应了一声。他应得很轻,像是在等待她重新落回困意的节奏。程姎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那一下歪头的动作带着一种她平日里很少露出的、不设防的天真,像是正在专注地观看什么她觉得有趣的东西。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醉意,比平时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娇憨,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在她胸腔内部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向外渗透着。她抬起手,手指搭上他的胸膛,隔着那层衣料漫无目的地捏了捏,像是在测试那层布料的弹性,她的指尖顺着衣料的纹理向下滑动。凌不疑浑身一僵,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只正在下滑的小手:“姎姎——”他的声音微微低下来,带着一层正在被按压的、沉闷的质地,“老实点。”程姎被他握住手,皱了皱鼻子,像是有些不太满意被人拦住了正在做的事情。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挣开,他的手指却合拢得更稳当了一些,将那几只正在不安分地动弹的指尖包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她便不再挣了,只是歪着头看他,那双因为醉意而微微湿润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太设防的困惑,像是在重新辨认她面前这个人。
“凌不疑——”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阿兄说,以后要给我找十个八个面首来照顾我。”凌不疑的脸一下子黑了。“十个八个面首?”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往下拉。“嗯。”程姎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带着一种正在陈述一件她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才会有的、毫无犹疑的确信,丝毫没有察觉到凌不疑语气中那些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阿兄说,不能让我外嫁——要在家里养着——”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想那些已经被酒精浸泡得有些松散的字句,“找一堆人陪着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正在从清醒边缘缓慢滑落的困意,然后又浮起来了,她笑了起来,“今天差点就实现了呢。”凌不疑深吸一口气,那一下深呼吸的节奏比他平时的呼吸更深、更慢,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在他怀中找到一个更稳固的位置,然后低下头,凑到她耳边,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层正在被反复压实的笃定:“你阿兄想都别想。你这辈子——”他的尾音停了一下,“只有我一个。”
程姎被他搂着,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像是那根正在被缓慢拉紧的线在她还没有走完之前就已经被剪断了。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恢复了均匀的节奏,像是一枚重新落回水面的浮木,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沉入她方才被短暂打断的那片安静中。凌不疑握着她那只方才不安分的小手,手指的力道和温暖透过接触面一层一层地漫开。他低头看着她又重新安静下来的睡颜,心中那股被那番酒话激起的酸意正在被一层更稳妥的东西覆盖着,缓慢地、持续地沉淀下来。
马车在程府门前停下时,葛氏已经在门口等了不知多少圈了。她来回走着,鞋底在青砖地面上踏出细密而重复的声响,手中攥着一方已经揉皱了的帕子,像是正在用那层攥紧的力度来压住那些正在她体内翻涌的担忧。她看到凌不疑的马车在门前停稳,三两步迎上前去,步伐比她平日快了许多,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催着往前涌的热切:“姎姎!姎姎你怎么样?”凌不疑从马车里探出身来,怀中抱着还在熟睡的程姎,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被他的外袍裹着,只露出一小截泛着淡淡红晕的侧脸和正在安静垂落的睫毛。他的目光与葛氏的目光交汇:“伯母放心——姎姎只是喝了几杯果酒,并无大碍。”
葛氏看到他怀中的女儿,松了一口气,伸手想去接:“凌将军,把姎姎给我吧——我扶她进去——”凌不疑没有松手,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她伸来的手:“伯母——姎姎虽轻,到底也是个大人。夜深路滑——”他的声音不高,“还是让晚辈来。”他抱着程姎,径直走进了程府大门。葛氏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凌不疑对程府的布局早已熟悉。他穿过回廊时脚步比平日放慢了些许,路过门槛时微微侧身将程姎护稳,然后走进她的闺房,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好,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进她身侧,没有留下会透进凉风的褶皱。程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一些,模糊地嘟囔了一声:“凌不疑……”凌不疑站在床边,嘴角弯了一下。
葛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当初她还担心凌不疑这个人太冷,怕他对姎姎不够好。可此刻他看着那个平日里冷着脸的年轻人正低着头替程姎将散落在枕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她忽然觉得是自己多虑了。“伯母——”凌不疑直起身来,“晚辈先告退了。”他转身朝葛氏拱手行了一礼。葛氏连忙点头:“将军慢走,天黑路滑——”她停了一下,“小心些。”凌不疑应了一声,目光在程姎的睡颜上停了一瞬,才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葛氏送走了凌不疑,回到女儿房中。她轻手轻脚地检查了一番——程姎的衣服整整齐齐,腰间的系带和衣领的盘扣都还是她出门前系好的样子,发髻虽然散了几缕,但束发的簪子还在原位。葛氏仔细看过确认无误,替她掖了掖被角,才放下心来。她掩上门出去了,廊下的灯笼光在她身后被门缝收窄成一道线,最后彻底合拢。
回廊拐角处,程少商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凌不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她才缩了回去。她溜到程姎房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确认姎姎阿姊睡得正香,便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房中。她走得轻手轻脚,脚步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一道被风吹动的影子正在从她姎姎阿姊的房门前经过,确认了她正在安睡,然后便收回了那道注视,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日清晨,日光从窗扇中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暖金色光带。程姎被那道光晃了一下睫毛,慢慢睁开了眼睛。葛氏正坐在她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醒酒汤,笑眯眯地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程姎微微蹙起的眉心,放下汤碗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醒了?头疼不疼?”程姎眨了眨眼睛,那些散落在昨夜记忆中的碎片正在缓慢地聚拢起来。她想起自己喝了几杯果酒,想起自己走到池边吹风——然后断层的记忆在某个位置卡住了,她隐约记得有人替她披上了一件披风,记得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她的记忆就沉进了一片温热的、模糊的暗色里。
“阿母——”她坐起身来,声音还有些哑,“昨日——是谁送我回来的?”葛氏将醒酒汤递到她手中:“凌将军送你回来的。一路抱着你进的房,乖得不得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被慢慢铺展开的笑意,“连被子都是他给你盖的。”程姎捧着那只碗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上她的眉眼,她的耳尖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泛起了那层她熟悉的、正在缓慢扩散的温热。
葛氏在她床边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长久等待终于落定的踏实:“姎姎啊——阿母跟你说,这凌将军虽然看着冷,可对你那是真上心。昨儿夜里他送你回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你的那个眼神——”葛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阿母看着都觉得心里暖和。你以后嫁给他,阿母也能放心了。”程姎低着头继续喝汤,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多说什么,那声“嗯”已经足够让葛氏弯起嘴角了。
葛氏絮叨了许多——从程姎小时候的事,到她如今出落得这般好,又说起程承已经去元郡赴任了。她没有跟去,也没有难过。她和程承之间本就没有多少夫妻情分,这些年各过各的,倒也没什么放不下的。“阿母就是放不下你。”葛氏拉着程姎的手,“你在京城好好的,阿母就在京城陪着你。等你嫁了人,生了孩子——”她的眼角弯起来,“阿母还能给你带孩子呢。”程姎被她逗笑了:“阿母,婚期还早着呢。”“早什么早!”葛氏瞪了她一眼,“女人这辈子嫁人是最要紧的事。你跟凌将军好好的——”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阿母就什么都放心了。”程姎将喝空的碗递还给葛氏,靠在她肩上:“阿母,姎姎会好好的。”葛氏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视线从窗口投向庭院,那里几朵刚开的葵花正被晨光晒暖了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