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坐在席位上,面前的案上摆满了各色点心佳肴。那些精巧的碟盏在她面前排开,有浅碧色的、有淡粉色的、有鹅黄色的,碟沿上点缀着细碎的花瓣或果仁,每一碟都像是被仔细摆放过的、正在等待被品尝的物件。
她吃得欢快,左手一块桂花糕,右手一块芙蓉酥,嘴里还塞着一块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整张脸都被那些正在被咀嚼的食物撑出了一种圆润的、满足的弧度。台上的宫中舞姬正在翩然起舞,水袖翻飞如流云,裙裾旋转时在烛火下铺开一圈圈流动的、细碎的光影。少商一边吃一边看,看得目不转睛,连筷子从她指间滑落下去、在案面上滚了一圈之后停在碟沿旁边都没有察觉。
“好看……真好看……”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被嘴里的蜜饯和点心包裹着,正在从一个窄小的空隙中努力挤出来。她整个人都快趴到案面上了,身体前倾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像一只正在被什么吸引着、忘了自己还在什么地方的小兽。
萧元漪坐在她旁边。她的位置与少商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她端坐的姿态端正而平稳,脊背挺直如松,手中的酒杯一直搁在案角没有动过。她的目光从那些正在旋转的舞姬身影上收回来,落在少商身上,先是看到她那副散漫地靠着案面上的姿态,然后看到她因为正在咀嚼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她忍着没说话,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落回那些正在流动的舞影上。
过了片刻,她的目光又移了回来。这一次她的目光在少商那副姿态上停留得久了些,像是正在用那道目光反复地、无声地称量着什么。少商没有注意到,依然含着点心趴着看。萧元漪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微微侧过身来,凑到少商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正在被反复压紧的、边缘硬实的分量:“少商!坐直了!你看看你——”她的尾音微微收紧,“像什么样子!”
少商被这冷不丁的一训,嘴里的点心差点噎住。她连忙坐直了身子,放下手中的半块桂花糕,又用手背擦了擦嘴边沾的碎屑,然后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她坐正之后,姿势恢复了端正,与萧元漪方才坐的姿态相差无几。萧元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确实已经坐直了,然后才收回目光,重新端起了她面前那只一直没有动过的酒杯。她抿了一口,然后将酒杯放回案上,没有再多看少商一眼。
少商规规矩矩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那些还剩下大半的碟盏上,那些点心正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可她忽然不太想吃了。她心里闷闷的,像是一枚被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发散着一层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的余温。可她没有再趴下去,没有再去碰那些点心,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像一株被修剪过的、已经收拢了所有枝丫的植物。她知道在宫中不能顶撞阿母,即使那句话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被察觉地往回收缩着。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目光落回那些还在旋转的舞姬身影上,可那些翻飞的水袖和流光的裙裾,已经不像方才那样能填满她的注意力了。
程姎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她正站在宴席外侧靠近廊柱的位置,手中端着一只已经空了大半的茶盏,目光从那些正在流动的衣影和烛火中穿过,落在了少商和萧元漪之间的那道间隙上。她看到了少商方才那副趴着的姿态,看到了萧元漪凑过去低声说了什么,看到少商猛地坐直然后规矩地放下手、端起茶盏的动作,看到她在萧元漪移开目光之后依旧保持着那种端正的姿态,却再也没有伸手去拿那些方才她还吃得兴高采烈的点心。程姎放下茶盏,穿过几道正在移动的人影,走到少商身边蹲下来。她的动作不引人注意,裙摆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水蓝色的、正在被烛火照亮的半圆,她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少商——累了?”她的目光落在少商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像是一道正在缓慢地、不被察觉地包裹住什么的东西。
少商摇了摇头,可她的嘴已经撅起来了。那撅起的弧度不算大,却像是正在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弯曲,把她正在感知却说不出口的东西收拢在某个既安全又易碎的位置。程姎看着那微微撅起的弧度,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那一下力道不重,指尖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像一枚被递过去的小石子,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短暂的凹陷。“再忍忍——”她的声音更低了,“宴席快结束了。等回了府——”她的尾音微微翘起,“姎姎让人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蜜枣糕。”少商的眼睛先是眨了一下,然后那层在她眼底停留了有一阵的、像是被什么薄薄的东西覆盖着的光泽便重新亮了起来,像是一枚被擦亮的石子正在反出一道光。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的、安心的力道。
程姎站起身,目光与萧元漪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萧元漪的眉头还微微皱着,那道褶皱从她眉心向两侧延伸,像是还没有完全散尽的余波。程姎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看了她一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一下弯起的幅度不大,也不刺眼,只是一层细密的、像是正在被缓慢风干的薄片,然后便移开了目光,转身继续去忙她的布置了。
有些话她说了不止一次。萧元漪听不进去,她也没有办法。她只能护着少商,在她受委屈的时候及时出现,让她知道有人在意她。
程姎的母亲葛氏没有来。程姎其实问过她,在寿宴前几日的一个午后,她坐在葛氏的房中陪她说话,替她择一把被晒干的花瓣。她低头将那些已经干透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放进陶罐里,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碰碎那些已经脆化的边缘:“阿母,宣皇后的寿宴——你不去看看热闹吗?”葛氏正在整理箱笼里的旧衣物,她听了头也没抬:“姎姎啊——”她拍了拍手中那件叠好的衣裳,“阿母就不去了。”“为什么?”程姎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一片正在她指尖碎裂的干花瓣上。“阿母性子粗,说话直——”葛氏将衣裳放进箱中,合上盖子,“怕在宫里给你惹麻烦。”
程姎放下手中的花瓣,抬起头来看着她:“阿母怎么会惹麻烦?”葛氏转过身来,走到程姎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掌心带着常年做事留下的薄茧,擦过她的手指时带着一层微粗的触感,那力道带着一种正在被仔细调整过的、不会太重的分量。“阿母知道——”她的声音放平了些,“你在这京城里能站稳脚跟不容易。你如今是县主了,又有宣皇后照拂——”她说着,又拍了拍她的手背,“阿母替你高兴。阿母去了,若是说错话做错事,反倒让你难做。”她松开程姎的手,“阿母就不去了。你在宫里好好的——”她的尾音微微收住,“阿母在家里等你就好。”
程姎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可她抿住了嘴唇,将那层正在往上涌的温热压了回去。她没有再劝,因为她知道葛氏说的是真的。葛氏虽然性子执拗,有时候偏激,可她所有的偏激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她怕自己给女儿添麻烦,所以宁愿不来。那种宁愿被留在家里、也不愿意成为女儿负担的心思,程姎在那些正在缓慢沉淀的情绪中一层一层地辨认出了它的全貌。她将那只陶罐的盖子盖好,轻声应了一句:“好。”然后站起身来,抱了抱葛氏。
寿宴上,程姎端着一杯酒站在廊柱旁边,目光从那些正在流动的衣影和烛火中穿过,落在满殿的热闹上。那些正在说笑的身影和正在流动的杯盏声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像是一幅正在被仔细描绘的画。可她的心中想着葛氏。阿母——姎姎一定会好好的。让你以后不必再担心,不必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