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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那片向日葵花海在程姎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记,回程的路上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浅淡的弧度。凌不疑策马走在她身侧,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看到她唇边那抹没有被收回去的笑意,他的目光便会多停留一瞬,然后又移向前方。没有人开口说话,可两人之间的那种沉默与从前的沉默已经不同了——它不再是需要被填补的空隙,而是一片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妥帖的安静。

马车驶回程府门口时,凌不疑先翻身下马,然后转过身来,朝程姎伸出手。她的手指落入他掌心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她已经安全回到了地面。“姎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的分量,“我准备跟陛下说赐婚的事。”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没有在试探,只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在心里决定了的事。

程姎站在他面前,晨光从她身后涌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正在流动的暖金色边缘。她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幅度不大,却让凌不疑握着她手指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任由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转身走进了程府的大门。

又一次宫宴,比上一次更加盛大。殿中的烛火比平日多添了两排,将那些朱红色的柱子和垂落的帷幔照得通亮如昼。丝竹声从宴席开始便没有停过,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一张铺展在殿宇空间中的、流动的暖色织物。凌不疑坐在武将的席位上,脊背挺直如松,他的目光从进殿之后便没有落在过面前的案面上——它穿过那些正在移动的侍者和正在被烛火照亮的衣料,落在程家席位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阿飞在旁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他的桌角,他才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杯酒抿了一口,没有起身。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从席位上起身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一枚被稳妥地放在轨道上的棋子正在按照它该有的节奏移动。他走出席位时,殿中那些正在流动的说话声和杯盏声微微收窄了一点——几道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他走到了御座前方的空地上,在距离那三级台阶约莫五步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单膝跪了下去。他的动作沉稳而流畅,玄色的衣袍下摆在他跪落时在地面上铺展开来。他的目光平放着,落在御座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殿中的喧嚣声在他跪下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合拢了,一层一层地、从远及近地安静了下来。那些正在移动的侍者停下了脚步,那些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些正在低语的声音收进了喉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御座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陛下——”凌不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着,尾音撞在那些朱红色的柱子和垂落的帷幔上又弹回来,像是正在被反复确认过,“臣恳请陛下赐婚。”

文帝端着酒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原本正在和越妃说什么话,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意,可那丝笑意在凌不疑的声音响起来的那一刻凝固了一下,然后从他的眼角向两侧扩散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的光正在迅速地、不可阻挡地亮起来。他看向宣皇后,宣皇后正在低头端茶。她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与文帝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下,嘴角那层正在缓慢加深的弧度已经替她表达完了一切。越妃坐在另一侧,她的目光落在凌不疑跪着的背影上,又落在宣皇后脸上,三个人交换了一道短暂的目光,像是早已经知道这件事终将到来,只是等着被说出口的那一刻。

“哦?”文帝放下酒杯。他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种慢来给自己一个把嘴角那层正在向上翘起的弧度压平的机会,可他没有成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被努力压住却还是透出了几分暖意的上扬尾音,“你要娶谁?”

“程家二房长女——”凌不疑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清晰而笃定地在殿宇中铺展开来,“程姎。臣仰慕程姑娘已久——”他停了一下,那停顿短到几乎无法被捕捉,可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愿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求陛下成全。”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那些声音从各个方向浮起来,像是正在被风吹动的、细碎的涟漪,在殿宇的烛火中来回交错着。程姎坐在程家的席位上,面色依旧是淡淡的。她面前的案面上摆着一盏没有被动过的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她的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姿态端正而从容。可她的目光落在御座前方那道正在单膝跪着的玄色身影上,她的手指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角度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处泛着浅白的颜色。

文帝将目光从凌不疑身上移开,落在程姎身上。她的侧脸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看着她又看回凌不疑,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从他胸口深处涌出来时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托着才会有的、饱满的力度。他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杯盏跟着跳了一下,茶水在杯沿处漾开几圈细碎的波纹。“好!朕准了!”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两度,正在被笑意撑开的、宽阔的洪亮,响彻了整座大殿。

他站起身来。那动作带着一种正在被快速填充的、热切的节奏,双手撑在案面上,声音朗朗地传遍全场:“程家程姎,才貌双全,温婉贤淑,与凌不疑堪称天造地设——”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些正在等待的人一个将这个消息接住的时间,“朕今日便封程姎为安阳县主,赐封地三百户,食邑千石!择日成婚!”他的声音在殿宇中回荡着,尾音被那些朱红色的柱子和垂落的帷幔接住又传回来,像是一层正在不断被重复的、不会消散的共鸣。

程姎站起身来。她起身的动作依旧是从容的,双手先轻轻抚平了膝上的衣料,然后站起身来,离开席位,走到御前,在距离凌不疑半步的位置盈盈下拜。她的声音平稳而恭敬,像是被仔细调过音色的琴弦:“臣女程姎,谢陛下隆恩。”她在抬眸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与凌不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正从单膝跪地的姿势中直起身来,侧过头来看她。两道目光在那片刻交汇时,像是一条正在被闭合成环的线,所有的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眼中被说完了。她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那一眼很长,又很短,长到足够让两个人的嘴角都同时弯起一个小小的、只有彼此看得见的弧度,短到殿中那些正在流动的目光还来不及捕捉它便已经结束了。

袁慎坐在袁家的席位上。他的位置在殿中偏左的区域,手中端着一杯酒,那杯酒从宴席开始便被他端在手里,酒液因为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而轻轻晃动着。他看着程姎跪在御前的身影,看着她与凌不疑相视而笑的样子,心中像被人用刀剜了一块肉一样疼。那种疼痛不是锐利的,而是钝的,像是一枚被反复研磨的刀背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切割着同一处位置。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琥珀色的液体沿着他的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种正在缓慢升温的灼热,可他感觉不到那些温度了。他又倒了一杯,又饮尽。一杯接一杯,像是在用那种反复的动作来填补他已经空了的位置。

他想起宫宴之后他去找过程姎。他站在程府门前,让门房通报,递了名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门房出来时带着一层正在努力保持客气的歉意:“袁公子,我家姑娘说……不便相见。”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程府的门扇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重新合上了,门缝中漏出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收窄,最后变成了一道细长的、正在消失的亮线。他没有再去第二次。他不想让她为难。

袁慎将酒杯重重地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站起身来,从席位上离开时,月白色的衣摆拂过桌角,没有回头。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殿中的目光都还在御座前方那两道身影上,没有人注意到一道正在从侧门退出去的、月白色的背影。袁慎走出殿门时,夜风迎面涌来,带着庭院中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那口气呼出来时带着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部被缓慢地清空出去才会有的、持续的力度。他沿着回廊向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他说过的话不会收回,可她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他是先路过她、又停驻在远处的一盏街灯。这盏灯不会熄灭,但也不会为了追赶她而移动。

赐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像是一枚被投进静水中的石子,那些波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展着,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推力。

“听说了吗?凌将军求陛下赐婚了!”茶楼里,一个穿着青灰色短打的汉子放下手中的茶碗,对同桌的人压低声音说。他的声音没有压住,周围的几桌人都跟着侧过头来。“凌将军?哪个凌将军?”有人放下手中的筷子问道。“还有哪个?凌不疑啊!就是那个从西北回来之后就一直领兵的那个——娶的是程家二房的女儿,程姎!”“程姎?就是那个长得极美的程家姑娘?”一个妇人放下手中的针线,眼睛亮了一下。“可不是!听说陛下还封了她当县主呢!安阳县主——听说还有封地和食邑!”消息从茶楼流到酒楼,从酒楼流到街巷,从街巷流到那些被春风吹拂着的、正在缓慢苏醒的角角落落,像是一张正在被不断织大的网,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在上面添了一根新的线。

楼壵坐在家中的书房里。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竹纸,边缘被仔细地裁齐了,上面的字迹端正而工整,是他写给何昭君的回信,只差最后几句没有写完。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中,笔尖凝着一滴未落的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正在新发的梧桐树上,那棵树的枝条正在春风中轻轻晃动,那些新生的叶片是浅绿色的,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他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那滴悬在笔尖的墨水终于凝不住了,落了下来,在信纸边缘洇开一个细小的、边缘不规则的圆点。他没有去擦。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那封还没有写完的信折好,压在案角的镇纸下面。他想起上元节灯火下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想起她在人群中微微侧头时被灯笼光照亮的侧脸,想起她那句“多谢公子”落下来时带着的距离感。那些画面此刻正在他脑海中缓慢地、逐帧地回放着,像是一段他已经被允许观看却不能再靠近的故事——近在咫尺,却再也触碰不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将那幅已经被展开的画面重新合上,像合上一本他已经读完了的书。也好。他本来就是配不上她的。凌不疑那样的人,才是她该嫁的。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将那封信继续写完。“昭君——”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落笔时比方才更稳了一些,“你我婚事,择日可定。楼壵虽不才,愿以余生护你周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地、持续地确认的许诺。

何昭君收到那封信时,正在院中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她肩上和发间,她靠在一把藤编的躺椅上,膝上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侍女将那封信递到她手中时,她先是看到信封上那行端正的字迹,认出是楼壵的笔迹,然后才慢慢地拆开。她看完那封信后,没有立刻放下。她拿着那封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正在确认那些字在纸面上的排列是不是她第一次看到的那个顺序。然后她将信纸仔细地折好,没有折出多余的棱角,将它贴身收进了袖中,靠近胸口的位置。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很轻,像是春日湖面上被风拂过时漾开的那一层细碎的波纹,不深,可它确实在那里。她说不出心里那份安稳是感情还是其他什么,也不想细想。可在那个阳光正好的春日午后,她将那封信贴着胸口收好的动作,已经足够说明她愿意往前走一步了。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将那些正在翻动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何昭君伸手按住书页的边缘,重新拿起了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正在被阳光照亮的字迹上,看了片刻,然后翻过一页,继续看了下去。庭院里的阳光还在铺展着,像是正在被什么温暖而妥帖的东西持续地、缓慢地托着,那些尘埃和光点正在空气中缓慢地浮动、回旋,温暖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