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草场上空的天蓝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块被反复清洗过的琉璃,不掺杂任何杂质。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解冻后那种湿润而微腥的气息,夹杂着远处野花的清淡香气,在整片草场上铺展开来。阳光暖融融地落在那些刚刚冒出地面的新草上,将每一片草叶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晕。
葛氏站在程府门口,双手叉腰,像是要把两个人彻底推出门槛一样:“你们两个,在家拘了这么多日,也不嫌闷得慌!整日闷在屋里,一个看书一个发呆,早晚要把自己闷出病来!”她的声音在春日午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一只正在被用力敲响的铜锣。
少商站在门槛外侧,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裳——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裙,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四叶草,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系带,坠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环。她听到葛氏的话,高兴得直跳,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二叔母,我们去哪儿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关久了之后终于被放出来的雀跃,像是一只在笼子里扑腾了好几天的鸟,终于看到笼门被打开了。
“野宴!”葛氏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城外草场!陛下举办的,各家闺秀都要去!你俩去好好玩,别一整日跟那针线活和书较劲!”她说着拉住程姎的手,声音忽然从方才的高亢变成了一种压低了、带着几分郑重的叮嘱,“姎姎,你看着少商,别让她闯祸。”她的手指在程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程姎站在门槛内侧,微微弯起嘴角,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阿母放心。”她的声音柔和而平稳,像是一根被细细调过的琴弦,音色清透而不刺耳。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帛,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宫绦,坠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她的长发被挽成随云髻,簪着那支碧玉兰簪——不是凌不疑送的那支,那支被她收在荷包里,贴身带着,没有戴在头上。她选择了一支更素净的、不会引人注目的银簪,像是想要在这场人来人往的野宴中保持一种不那么显眼的存在感。
春日的草场比程姎想象中更加开阔。那片草场位于京城南郊的缓坡上,东面是一道蜿蜒的河流,西面是一片正在返青的树林,北面能够看到京城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草场上的野花已经开始零星地开了——浅紫色的、米白色的、鹅黄色的——散落在那些新绿的草叶之间,像是一幅正在被细笔点染的画卷。草场中央搭着几顶宽敞的帐篷,用明黄色的绸布和朱红色的绳索扎成,在春风中微微鼓胀着,像是一个个正在呼吸的、巨大的织物生物。帐篷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各家闺秀三三两两地散坐在草地上,有的在绣花,有的在饮茶,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细碎的笑声。
程姎和少商坐在程家那顶帐篷里。帐篷里铺着厚厚的绒毯,上面放了几只软枕和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壶新沏的茶和几只白瓷茶杯。少商趴在垫子上,手中翻着一本话本子,可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帐篷外面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上。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笑声和马匹的嘶鸣声,然后放下话本子,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着帐篷顶。“姎姎阿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被无聊的虫啃噬着的、懒洋洋的焦躁,“外面好热闹,咱们不出去看看?”她的手指在垫子边缘抠着,像是正在和什么东西无声地较劲。
程姎靠在软枕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正在读的是一篇关于蜀中风物的杂记,字迹工整而清秀,像是某位在当地任职的文官随手记下的见闻。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带着那种不会被任何事情扰乱节奏的从容:“少商想去便去,阿姊在这里等你。”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那句话有没有被完全接住。
“可是我想和阿姊一起去嘛。”少商的声音带上了一层软软的、像是正在融化中的蜜糖一样的撒娇。她从垫子上爬起来,挪到程姎身边,将下巴搁在她的胳膊上,仰着头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在试图用那种“你忍心拒绝我吗”的目光来打动她。
程姎终于放下书,侧过头来看她。少商那张因为撒娇而微微鼓起腮帮子的脸凑得很近,近到程姎能看清她鼻梁上那一层细密的、被春日暖阳照亮的绒毛。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帐篷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一阵风随着那道掀开的帘子涌入帐篷,将矮几上的茶盏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茶水在杯沿处漾开一圈细碎的波纹。
万萋萋站在帐篷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石榴红色骑装,袖口用黑色的革带束着,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宽皮带,整个人像一簇被点燃的火苗一样鲜明而干脆。她的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脸颊被日光照得微微泛红,呼吸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她的目光在帐篷内扫了一圈,然后毫不客气地迈步走了进来。
“你们俩怎么还在这里窝着?”万萋萋的声音清亮亮的,像是一把被敲响的铜钹,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她两步跨到少商面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走!我带你去看班小侯爷的骑射比赛!热闹着呢!”她的力道不小,少商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险些从垫子上翻下来。“万萋萋——你轻点!”少商的声音被拉得有些变形,可她的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像是那种被人用力拽着走虽然不太舒服却意外地让她觉得开心。
万萋萋才不管她。她一只手还攥着少商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程姎:“姎姎阿姊也来!你总不能一直窝在这里看书吧——这样的好天气一年才几回?”她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程姎的袖口,动作爽快而直接,带着一种“你不来我就把你连人带书一起拖出去”的架势。
程姎无奈地放下书。她将那卷书合好,轻轻搁在矮几上,然后站起身来。她的动作依旧是从容的、不疾不徐的,像是在顺应某种她并不抗拒的推动。万萋萋已经拉着少商走到了帐篷门口,程姎跟在她俩身后,弯腰钻出了帐篷的门帘。
外面的日光比帐篷内亮了许多,涌过来时像是一层温热的、正在流动的水,将她的肩头和发间都包裹住了。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等那阵光适应了之后才将目光投向草场东侧的方向。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女眷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围栏外侧,手中握着团扇或帕子,有的在踮脚张望,有的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围栏内侧是一块被平整过的场地,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几根朱红色的木桩插在场地边缘,上面系着彩色的布条,正在风中翻卷着。
万萋萋拉着两人挤到了前排。她的身量比寻常闺秀高一些,力气也大一些,她在人群中左一拨右一拨地开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肩膀推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少商被她拽着跟在后面,裙摆擦过几个陌生女娘的衣角,引来几声低低的惊呼,可万萋萋浑然不在意。程姎跟在最后面,步伐依旧是稳的,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确认了没有撞到什么人,然后跟着万萋萋站到了围栏最前方。
她顺着万萋萋的手指看过去。场地中央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正在低头试弓。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袖口扎紧,腰背挺直,肩胛的线条在衣料下隐约可见。他的面容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有被岁月打磨圆润的棱角。他正在将弓弦挂上弓臂的梢口,手指用力时,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又平复。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没有那些世家子弟在竞技场上常有的、想要炫耀什么的急切。他就是在一件一件地、按部就班地做好该做的事。
“那就是班小侯爷!”万萋萋凑到两人耳边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在分享什么重要秘密才会有的认真,“班家的嫡长子——满门英烈之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带着一种程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像是看着什么值得郑重对待的东西才会有的敬意。
万萋萋压低声音,给两人讲起了班小侯爷的身世。班家满门忠烈,祖上三代都为国捐躯。班小侯爷的父亲在他六岁那年战死在了北境,叔父在他十一岁那年殁于西南的一场瘟疫,三个兄长——一个在十九岁、一个在二十二岁、一个在二十四岁——在不同的战场上,在不同的旗帜和号角声中,先后倒了下去。如今班家只剩他一根独苗,可他没有因此留在京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弃笔从戎,立志报国,像他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亲人一样,将那条路走了下去。
“跟何昭君一样,”万萋萋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层她平日里很少流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的低沉,“都是满门英烈之后。”她的目光从班小侯爷身上移开,落向远处那片被春风吹拂着的草场,像是在看什么她不太愿意在这个时候仔细去看的东西。
少商站在那里,听了那番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年正在拉弓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前倾的脊背上,落在他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的眉心。她看着那些细碎的、寻常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英雄,都是用鲜血和眼泪堆出来的。那些人留下的不是名字,是他们走后那些还在活着的人需要扛起来的东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些正在春风中轻轻摇摆的、细小的紫色野花,看了一会儿。
“我出去走走。”少商低声说。她没有等回应,便转身从人群中退了出去,朝草场东侧那条河流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
程姎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那道藕荷色的身影正在穿过那些散落在草地上的、正在说笑的闺秀们,朝河边那片更安静的方向移动。程姎想要跟上去,可她的脚步刚刚动了一下,万萋萋便拉住了她的手臂。“让她去吧,”万萋萋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正在替少商留出那个空间,“少商这孩子心事重。有些时候她需要自己待一会儿。”程姎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还落在少商的背影上,看着她走到河边,在岸边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站定,然后弯腰捡起了一根细长的草茎。她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在河水的映照中微微晃动,像是一株正在被风吹弯又直起来的、细瘦的草。然后她看到另一个人也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班小侯爷不知何时也已经离开了赛场,正站在河边的另一处,看着水面发呆。少商走过去,两人隔了几步的距离站定,然后班小侯爷侧过头来,对少商说了句什么。少商抬起头来看他,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程姎看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她能看到少商的表情。少商的肩膀正在慢慢地、不被察觉地放下来。她站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那根草茎,正在侧头听班小侯爷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弯一下嘴角,整个人像是一棵正在从某个收拢的姿态中慢慢舒展开来的植物。程姎收回了目光。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看到了一株被悉心照料过的花正在安静地开放一样的释然。
她的目光从河边移开,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有趣的画面上。袁慎被一群女娘围住了。大约有五六个人,个个花枝招展——有穿绯红色衣裙的,有戴点翠金簪的,有摇着团扇抿嘴笑的,有直接递上手帕的。她们将袁慎围在中间,像是在包围一株值得被仔细观赏的、稀有的植物,有人递荷包,有人邀他去赏花,有人端着茶盏往他面前送。袁慎站在那片五彩缤纷的包围圈中央,月白色的衣袍在这些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立。他脸上的笑容还在努力维持着——那种他惯常的、温润的、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的边缘正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碎裂着,像是被围得太久了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朝他递手帕和荷包的人头,穿过草场上那些散落的帐篷和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程姎所在的方向。他的眼中满是求助——那种求助被压得极轻,像是一根正在被慢慢拉紧的丝线,还没有到断裂的边缘,可正在向他能看到的、唯一一个可能伸出手的人发出信号。程姎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端起手中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将目光从那个方向收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她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在看一处她并不感兴趣的风景之后随意地移开了视线,连睫毛都没有多颤一下。
袁慎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他被那些女娘围在中间,进退不得,想要往外走一步便被一片绯红色的衣袖挡住了去路,想要往后退一步又被一只正在递荷包的手挡住了退路。他站在那里,看着程姎的方向,看着她端着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然后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咬了一小口——每一件事都做得从容而缓慢,像是在用那种从容告诉他:我不会来救你的,你自己看着办吧。袁慎的嘴角抽了一下。
万萋萋在旁边笑得弯下了腰。“姎姎阿姊——”她的声音因为笑得太厉害而断断续续的,“你可真狠心!你没看到袁公子的眼神吗?他都要哭了!”她的手搭在程姎的手臂上,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像一株被风吹得乱颤的树。
程姎面不改色,放下手中的点心,拍了拍指尖沾的碎屑。“袁公子素来才名远播,”她的声音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这些女娘都是仰慕他的才情。姎姎怎好打扰?”她说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被春风吹拂的草地上,像是在欣赏什么与袁慎完全没有关系的风景。
万萋萋笑得更大声了。她的笑声在春风中散开,引来了周围几个人的侧目,可她浑然不在意,只是拍了拍程姎的肩膀,说了一句让程姎手中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的话:“姎姎阿姊——你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心可真硬。”程姎没有接话,只是将茶盏放回矮几上,重新端起书,翻到了她方才读到的那一页。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关于蜀中风物的描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可她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她发现她刚才在读的那一行字其实根本没有看进去。她的脑海中还残留着方才袁慎投来的那道目光——那道目光里有某种她不太想细究的东西,像是正在被围困的人看到远处有一个他以为会朝他伸出手的人,而那个人没有伸出手。她垂下眼帘,将那页纸又翻了过去,将那个画面也一起翻了过去。
春风吹过帐篷之间的缝隙,将她手中的书页吹得轻轻掀动了一下,又从那一页上方滑过去了。她没有再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