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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萧元漪回府之后的日子,程姎明显感觉到少商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等察觉的时候,整杯水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少商从前走路是蹦着的,裙角飞扬,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雀。可萧元漪回府后的第三日,程姎便注意到少商的步子慢了,稳了,裙摆不再被踢起来,而是安安稳稳地垂在脚踝边。她从前说话是直来直去的,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声音清亮得像摇铃。可如今她开口之前会先看一眼萧元漪的方向,嘴唇微微抿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话过了筛子,拣出那些不会被挑出毛病的字眼。

少商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在萧元漪面前不再疯跑,不再翻墙,不再蹲在厨房屋顶上偷吃点心。她坐在绣架前学刺绣时,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哎哟”一声跳起来喊疼。她只是低头吮了一下指尖上的血珠,然后继续穿针引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程姎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磨着。那些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除了她没有人会注意到。可那些细微的变化落在她眼里,却比刀割还要疼。

有一日,萧元漪将少商叫到书房中,翻开她的习字簿,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竖纹。“少商,你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萧元漪将习字簿搁在书案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失望,“姎姎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手簪花小楷已经写得极好了。你看看你自己写的这些——”

她没有说完,可那些未尽的话像一把细碎的针,密密地扎进少商的心口里。少商站在书案前,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的一道砖缝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向下压了极细微的弧度,可她一个字也没有辩解。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道安静的阴影,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扇被关紧了的窗户,里面所有的光都灭了。

程姎正站在书房的窗边,手里端着一盏刚刚泡好的茶。她是来给萧元漪送茶的,可她走到门口时便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她的手顿在门框上,指尖微微蜷紧。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她走得很轻,脚步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她先将茶盏放在萧元漪手边的案角上,然后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少商的习字簿上。“伯母,”程姎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泉水淌过石子,“少商的字其实写得不错。”

她伸出手,将习字簿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新的一页,放在一起比了比。“伯母您看——少商刚回来时写的字是这个样子的,如今已经规整了许多。少商的性子活泛,静下心来练字本就不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成这样,已经是很用心了。”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晰而恳切,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有理有据的温和。

萧元漪看了程姎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看了看程姎,又看了看少商,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姎姎,你总是护着她。”

程姎微微垂下眼帘,嘴角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姎姎不是在护着少商,姎姎只是在说实话。”

萧元漪没有再说什么。她收回目光,端起程姎送来的茶盏喝了一口,算是揭过了这一页。程姎侧过头去看了少商一眼。少商依旧低着头,可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蝶翼。程姎知道她听到了。

程姎的温柔和进退有度,在萧元漪看来自然是好的。可她不知道,萧元漪骨子里是个不肯被人动摇主意的人。她想要一个完美的女儿,一个能将程家女眷的门面撑起来的女儿,一个像姎姎那样知书达理、端庄大方的女儿——少商是她亲生的,可少商不像她想要的女儿。少商太跳脱了,太不守规矩了,太像一匹还没被驯服的小马驹了。萧元漪想把她驯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用规矩做缰绳,用斥责做鞭子,一步一步地拉回来。

可少商不是一匹马。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孩子。她需要的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引导。程姎想。她想起前世王兄教她射箭的时候——她第一次拉弓时手抖得厉害,箭还没离弦便歪了。王兄没有骂她,没有说她不如谁,只是走到她身后,握住她发抖的手,带着她重新瞄准。“龙葵,手稳一点,眼准一点。你不必和别人比,你只和刚才的自己比。”

王兄的严厉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那种温暖让程姎知道——王兄在。就算她做得不好,王兄也在。可萧元漪的严厉里没有那种温暖。她的严厉是冷的,像一把锋利的刀,落下来时干净利落,可也会留下让人疼很久很久的伤口。

萧元漪似乎也察觉到程姎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她放下茶盏,看向程姎,语气放缓了一些:“姎姎,我教导少商,自有我的道理。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不是你能替她担着的。”

程姎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姎姎明白了。”她转身走出了书房。她的脚步依旧从容平稳,腰背挺直如松,可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走到廊下,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萧元漪明明是爱少商的,可为什么她表达爱的方式是这样?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有这样深的期待,却用那样冷的方式去传递?而少商此刻所需要的,不过是那样一点点暖而已。

好在程始疼少商。程始是个粗人,说话嗓门大,吃饭声音响,可他的心是热的。他看到少商被训了,便端着一盘少商爱吃的点心去她房里,往她面前一放,也不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拍着少商的脑袋说:“少商,你阿母就那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阿父觉得你哪都好。”少商看着那盘点心,看着程始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却满是笑意的脸,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只是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然后对程始笑了笑:“阿父,好吃。”

程少宫也疼这个妹妹。他虽然呆呆的,话不多,可每回萧元漪训少商的时候,他总会默默地站在少商身后半步的位置。有一回少商被罚抄书,抄到深夜,程少宫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她案头,说了一句“别熬太晚”,然后便走了。少商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低头喝了一口,眼泪无声地落在了汤碗里。

后来的程止和桑舜华回京省亲之后,更是对少商格外疼爱。桑舜华每次来程府都带着给少商的小礼物——有时是一对白玉兔,有时是一盒南边的新点心,有时只是她亲手绣的一条帕子。她拉着少商的手说:“少商。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三婶,三婶替你做主。”少商看着桑舜华那双暖融融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最常替少商解围的人,还是程姎。

少商被罚抄书,程姎便点了一盏灯坐在她旁边,自己也铺开一张纸慢慢写着。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替少商研一下墨,递一递镇纸。少商抄累了抬头看她,看到程姎低垂的眉眼和她笔下那行清秀的簪花小楷,心中便安定了几分。

少商被禁足的时候,程姎便悄悄从厨房里包一包蜜饯或桂花糕,揣在袖中,假装去给少商送换洗的衣裳,趁没人注意时塞进她枕头底下。少商发现了枕下的蜜饯,便趴在床上,一边吃一边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有一回少商被萧元漪当着众人的面训了一顿,训完了之后她一个人躲在花园角落的假山后面,抱着膝盖蹲在那里,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程姎找过来时,看到她蜷在假山阴影里的小小身影,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少商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看着程姎,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扑过来,搂住了程姎的脖子。

“姎姎阿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要是你是我的阿母就好了。”

程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她收紧了手臂,将少商搂进怀里。她的下巴轻轻抵着少商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少商,”她的声音温柔而轻缓,像夜风拂过水面,“伯母是爱你的,只是她的方式……不太一样。”

少商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可她从来不像阿姊这样抱我。”

程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她知道少商说的对。萧元漪确实从来没有像她这样抱过少商——从来没有用手臂圈住她小小的身子,从来没有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心跳的温度,从来没有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阿母在”。少商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带着体温的拥抱而已。可那个她叫“阿母”的人,给不了。

程姎低下头,看着少商埋在她肩窝里的小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她忽然觉得,少商此刻所渴望的拥抱,和她当年站在城墙上所渴望的,其实是同一种东西。那种“你在这里,你属于这里,你被人在乎”的确认。

“姎姎抱你。”程姎收紧了手臂,将少商搂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少商想要姎姎抱多久,姎姎就抱多久。”

少商在她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她的脸蹭过程姎的衣襟,在上面留下两片温热的湿痕。可她笑了,那笑容带着鼻音,瓮声瓮气的:“姎姎阿姊最好了。”

程姎没有松开手。她就那么抱着少商,坐在假山后面的阴影里,阳光从假山石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轻轻拍着少商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

她等了。她没有等到。可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她不需要再站在城墙上等谁回来。她可以自己走到那个人身边,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告诉她——“姎姎在。”

程姎的目光落在窗边那株葵花上。那是她亲手种下的,金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卷曲着,朝着太阳的方向安静地仰着脸。风从半开的窗棂间穿过,葵花的茎叶轻轻晃动了一下。程姎看着那株葵花,目光变得遥远而温柔。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少商在程姎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程姎低头看着她沉睡的侧脸,伸出手指替她拨开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她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怕惊醒一场梦。

风停了。葵花安静地立在窗边,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程姎抱着少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着什么的雕像。阳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那双向来清冷忧郁的眼底,此刻浮起一种极深的、极柔软的温暖。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她能改变的。萧元漪的严厉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就变成温柔。少商心里那道被冷落划出的口子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愈合。可她不在乎那些。她能做到的,就是让少商知道——无论这世上还有多少冷,总有一个地方是暖的。总有一个人的怀抱,随时为她敞着。

程姎低头在少商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