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姎生得极好看。
这种好看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标致,而是一种让人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的、带着几分不似凡间之物的清绝。她幼时便有了一副顶好的底子——肤若凝脂,白得近乎透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月光打磨过千百遍,莹润而细腻。她的眉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弯着,像远山被晨雾勾勒出的轮廓。那双眼睛最是特别,清透似秋水,眼波流转间却总蒙着一层淡淡的忧郁,像是眼底沉淀了千年的月光,明亮却清冷,让人望进去便忍不住想要探寻她眼底藏着什么。
她的五官每一处单看都是极美的,可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同于寻常闺秀的端庄矜持,更不同于商贾之女的张扬明艳,那是一种遗世独立的温柔——像一株深谷幽兰,静悄悄地开着,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清洌的幽香随风散开,让经过的人忍不住驻足回望。
她走路的样子也与旁人不同。许是前世在姜国皇宫里养成的习惯,她的背脊总是挺得笔直却不僵硬,步履从容而轻盈,裙裾拂过地面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她抬手斟茶时,手腕翻转的角度恰到好处;她低头抚琴时,颈项弯出的弧度优美如天鹅;她微笑时,嘴角牵起的幅度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程家上下无人不惊叹——二房这个姎姎姑娘,怎么生得这般好?
程老太太素来挑剔,看过不少世家闺秀,可每回见了程姎都要拉着她的手看半天,嘴里啧啧称奇:“姎姎这眉眼,这气度,便是宫里的公主来了怕也比不上。”程始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好看不好看,可头一回见到襁褓中的程姎时,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老二家的,你这闺女……怎么跟画上走出来似的?”
程承摸着女儿的襁褓,一脸得意地笑:“那是自然,姎姎随她阿母。”
葛氏在旁边听着,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她是真的疼爱这个女儿。自打程姎降生那一刻起,葛氏便觉得自己的命都拴在了这个小东西身上。程姎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在这程家立身的根本。她抱着程姎喂奶时,会低头看着女儿小小的脸蛋,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心中便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那种柔软让她觉得自己变了个人——从前那个执拗偏激、凡事都要争个输赢的葛氏,在女儿面前竟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程姎学走路时,葛氏便弯着腰跟在她身后,双手虚虚地护在两侧,一步都不敢离。程姎摔倒了,葛氏比她还疼,眼眶一红就要掉泪,反倒是程姎自己爬起来拍拍衣上的灰,奶声奶气地说:“阿母不哭,姎姎不疼。”
程姎在葛氏怀里,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欢喜而微微泛红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她记得前世也有一个人曾这样抱着她——姜国的王后,她的母后。可母后的怀抱里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忧愁,像姜国上空那片永远散不去的阴云。而葛氏的怀抱是暖的,是实的,没有半分阴翳。
这一世的阿母虽然性子执拗,有时候偏激得让人头疼,可她对程姎的爱却是真真切切的,不含一丝杂质。
程姎便在这份爱里,一点一点地长大了。
程姎三岁那年,程家发生了一件大事——大房的萧元漪生了一对龙凤胎,女公子程少商和男公子程少宫。彼时辰始正在外领兵,萧元漪生产时他没能赶回来。葛氏作为二房媳妇,自然要去帮忙照看。
葛氏去大房看了那对新生的龙凤胎,回来之后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程承问她怎么了,她撇了撇嘴说:“那个女公子倒是生得机灵,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就是个聪明相。可那个男公子……”她摇了摇头,“呆呆的,不似我姎姎那般灵秀。”
程承笑道:“孩子还小,哪能看出什么来。”
葛氏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可没多久,程老太太便发了话——说大房的孩子必须留一个,萧元漪又要随军在外照顾不过来,她沉默后留下了女婴便和程始走了,程老太太想着不如把女公子送到庄上去养着,省得在府里添乱。葛氏听了这话,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只觉得这是老太太的安排,与她无关。她抱着程姎喂饭时,随口提了一句:“姎姎,你大伯母家那个小妹妹,过些日子要送到庄上去了。”
程姎的手顿住了。她放下手中的小勺子,抬起头来看着葛氏。那双三岁孩童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极深沉的认真。
“阿母,”程姎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姎姎想要一个妹妹。姎姎会好好照顾妹妹的,求阿母让妹妹留下来。”
葛氏愣住了。她看着女儿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不该属于三岁孩童的坚定和恳求,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的女儿……好像比她以为的要懂事得多。
“姎姎,”葛氏蹲下身来,捧着女儿的小脸,“你真的想要那个妹妹?”
程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葛氏的手背上,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姎姎会教妹妹认字,会给妹妹讲故事,会哄妹妹睡觉。姎姎不会让妹妹受委屈的。”
葛氏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一软,便松了口。
“既是姎姎要的,那便留下吧。”葛氏将程姎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姎姎说什么,阿母都应。”
于是程少商留了下来。
葛氏虽然嘴上不说,可她所做的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给女儿一个交代——女儿要的妹妹,她给女儿留着。至于对程少商,葛氏谈不上多疼爱,但吃喝用度从不亏待。少商穿的是程家姑娘该穿的衣料,吃的是程家姑娘该吃的膳食,住的屋子虽然比程姎的小一些,却也是干干净净暖暖和和的。
因为这是“姎姎的妹妹”。是姎姎想要的,所以葛氏便给了。
程姎自小便将程少商带在身边。
少商还在襁褓中时,程姎便每日都要去看她。她踮着脚尖趴在摇篮边上,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婴孩,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少商的脸颊。少商的脸颊软软的、暖暖的,被碰到时皱了一下小鼻子,却没有哭,反而将脸朝程姎的手指那边拱了拱。
程姎看着少商这副依赖的样子,心中那片曾经在锁妖塔里被冻硬了的地方,忽然化开了一角。
少商学走路时,程姎便像当年葛氏守着她那样,弯着腰跟在少商身后,双手虚虚地护着。少商摔倒了,程姎便蹲下身来将她扶起来,拍去她衣上的灰尘,柔声说:“少商不怕,阿姊在呢。”
少商学说话时,程姎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少商喊出的第一个字是“姎”。程姎听到那个含糊的“姎”字时,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却笑着将少商搂进怀里,连声说:“少商真聪明。”
教少商识字的时候,程姎便坐在书案前,将少商抱在膝上,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少商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出来的“人”字像一只被踩扁的蚂蚁。程姎看了也不恼,只是笑着指给她看:“少商你看,这个撇要长一些,这个捺要舒展一些。你再试试?”
少商便又写了一个,比方才好了一些。程姎便捏了捏她的小脸:“少商真厉害。”少商得了夸奖,高兴得直晃脑袋,程姎搂着她,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夜里少商做噩梦的时候,程姎便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少商的小手攥着程姎的衣襟,整个人蜷在她怀中,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微微发着抖。程姎便哼起那首从前在姜国学过的小曲,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少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带着哭腔问:“姎姎阿姊,你唱的是什么?”
程姎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少商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首曲子,是她前世站在姜国城墙上为王兄唱过的。王兄出征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龙葵,回来再听你唱。”
可王兄再也没能回来。
程姎垂下眼帘,用指腹轻轻擦去少商脸上的泪痕,声音轻得像叹息:“是阿姊从前……从书上看来的。”
她没有说真话。那些伤痛的往事太重了,重到她自己都不忍时常翻动,更舍不得让少商去承担。她将那些记忆藏进心底最深处,只将温柔和善意留给了身边的亲人。
少商渐渐长大了。
小姑娘生得灵秀可爱,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机灵劲儿。她不像程姎那般安静沉稳,反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在程府里飞上飞下,到处闯祸。今日爬了院墙,明日掏了鸟窝,后日又把程老太太养的那只八哥的毛拔秃了一半。程老太太气得拍桌子:“程少商!你这丫头怎么这般顽劣!”
葛氏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不似姎姎那般端庄。”
少商被训了,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只是咬着嘴唇,一双小手背在身后,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程姎从廊下走过来,在少商面前蹲下身来。她没有责备少商,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少商垂落在额前的碎发,温声道:“少商,告诉阿姊,你为什么去拔八哥的毛?”
少商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憋着一包泪,声音带着哭腔:“因为……因为那只八哥骂我……”
程姎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程老太太一眼,程老太太心虚地咳了一声——她确实常让那只八哥学舌说“少商顽劣”。程姎收回目光,将少商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少商,以后它再骂你,你告诉阿姊。阿姊替你去说它。”
少商在她怀里拱了拱,闷声道:“阿姊不觉得少商顽劣吗?”
程姎低头看着她,声音温柔而坚定:“少商不必活成姎姎的样子。少商做自己就好,姎姎永远都在少商身边。”
少商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着她,忽然破涕为笑。她将头靠在程姎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姎姎阿姊最好了!”
程姎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那只被拔了毛的八哥身上,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前世她一个人等了那么久,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等到。可这一世她有了少商,有了这个会拽着她衣角喊“姎姎阿姊”的小丫头。她不会再让少商一个人,不会再让少商觉得这世上没人爱她。
她要让少商知道,不管她是什么样子,都有一个人会永远站在她身边。那个人就是程姎。
院中的葵花开了几朵,金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程姎抱着少商,看着那片金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