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博士签署了协议,将护卫舰隐身的技术分享给了白鹰海军,但故事并未结束。几枚黑曜石导弹突然精准的命中了珍珠港海军博物馆,人们忘记了欣赏上古磁石,惊慌失措,争先恐后的向四周逃跑。显然,外星怪兽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抢夺那块磁石,而且他们已经识破了指挥官罗森塔尔.威廉姆斯部署在博物馆周围的舰娘埋伏。怪兽首领拉米亚从天而降,扭动着妖娆的蛇身,嘲讽了地球人对他们能力的低估,同时也表示自己会把地球变成只有岩石和金属机械的死亡行星,试图分化瓦解指挥官—舰娘阵营和普通人。白鹰舰娘花园(新泽西)仓促迎战,结果挨了一发反舰导弹,身负重伤。
# 深蓝暗流
凌晨三点十五分,珍珠港海军博物馆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肖恩博士站在美杜莎号护卫舰的阴影中,指尖摩挲着刚刚签署完毕的加密协议。三小时前,他和白鹰海军代表在夏威夷基地的地下会议室完成了最后的技术交接——护卫舰隐身系统的全部设计图纸、材料配方和量子干扰算法,此刻已经拷贝在对方的数据核心里。
“博士,你在发抖。”白鹰海军情报官卡特从黑暗中走出来,军靴敲在博物馆的防弹玻璃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这不是出卖,这是合作。面对共同的威胁,地球人必须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肖恩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头顶那艘服役了四十年的老式护卫舰,舰体表面的隐身涂层在夜间维护灯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光泽。十年前由他主导研发的“幽幕”系统,能让一艘三千吨级的战舰在雷达屏幕上伪装成一只海鸥的回波反射面积。
“协议第三条附加条款。”肖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技术转交后七十二小时内,白鹰海军需派遣至少两支航母战斗群前往西太平洋指定坐标。卡特,你们真会履约吗?”
卡特的微笑僵在脸上。
他没有来得及回答。
因为下一秒,博物馆的穹顶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碎,钢化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所有人都以为是地震,直到那凄厉的防空警报撕裂了夜空——不是从广播系统传来,而是来自港口外围的宙斯盾驱逐舰。
“导弹!三枚!不——五枚!正在从西北方向高速接近!速度七马赫!轨迹...轨迹在不断变化,无法锁定!”
无线电频道里,值班军官的声音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肖恩被卡特扑倒在地的瞬间,看到了那些导弹。它们穿透破碎的穹顶,拖着暗紫色的尾焰,弹体表面覆盖着鳞片状的不规则结构,正在像活物一样蠕动。黑曜石导弹——这是三个月前人类第一次遭遇外星舰队时,情报部门给它们起的代号。
第一枚命中了博物馆西翼的舰船模型展区,爆炸没有产生火焰,而是释放出一团不断扩散的黑雾。黑雾所过之处,铝合金模型、玻璃展柜、钢制承重柱,全部像被强酸腐蚀般融化消失。
第二枚和第三枚同时击中地面,在人群中撕开两条死亡通道。数百名参加夜间特别展览的游客甚至来不及尖叫,身体就被黑雾吞噬,连骨骼都没能留下。
“妈妈——!”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上古磁石展区前,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海洋图册。他身后那块篮球大小的磁石正在夜光展柜中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那是三周前从马里亚纳海沟打捞上来的史前遗物。根据碳十四测年,它存在于地球上至少已有四亿年。
男孩的母亲已经不见了。
肖恩挣脱卡特的压制,踉跄着冲向那个男孩。第四枚导弹在他身后五十米处爆炸,冲击波将他整个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磁石展柜的大理石基座上。他咳出一口血,伸手拉住男孩的衣领,把对方拖到展柜的夹缝里。
“别怕。”肖恩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别看外面,看着叔叔。”
男孩抬起头,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他用手指着肖恩身后的展柜,嘴唇哆嗦着:“叔叔...石头...石头在发光...”
肖恩猛地回头。
上古磁石表面的幽绿色光芒正在变亮,亮度已经超过了夜光展柜的照射灯。不规则的光斑在磁石内部翻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第五枚导弹没有落向人群。
它悬停在了博物馆正中央三十米的空中,弹体上的鳞片状结构全部张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不断转动的复眼。
“晚上好,地球的孩子们。”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像锥子一样直接扎进每个人的大脑。肖恩感觉颅骨被这声音刺得生疼,身边的男孩已经剧烈呕吐起来。
悬停的导弹外壳从中间裂开,像花苞绽放一样分裂成十二瓣。从里面走出来的东西,第一眼看像是一个女人——但只有腰部以上是女人的形态。她赤裸的上半身覆盖着深紫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闪烁着金属冷光。她的头发是无数条纤细的、不断蠕动的触手,触手末端镶嵌着和那上古磁石相同质地的发光颗粒。
而她腰部以下,是一条长达六米的蛇尾。蛇尾表面布满倒刺状的金属结构,在空中缓慢摆动时,会发出电锯空转时的嗡鸣声。
“我叫拉米亚。”那东西的红唇弯出一个弧度,但她没有眼睑的竖瞳里没有任何笑意,“是克里格虫群第七舰队的前锋指挥官。我知道你们地球人喜欢给敌人起一些幼稚的外号——叫我外星怪兽也无妨,但请记住,你们那些可笑的战舰分类学,还远远无法理解我的种族。”
蛇尾猛地甩动,倒刺扫过一座军舰模型展台。精钢骨架的展台像被激光切割般一分为二,断面光滑得能映出人的倒影。
“博物馆周围埋伏了十七个舰娘,对吧?罗森塔尔.威廉姆斯指挥官。”拉米亚的竖瞳旋转了一下瞳孔,直接锁定了人群中一个穿着海军常服、少将军衔的中年男人,“你以为在游客里混入战斗单位就能阴到我?殊不知你们地球人的脑波意识,在我族的感知网里,就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清晰可见。”
威廉姆斯指挥官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右手正在滴血——刚才扑倒一名女士时被碎玻璃划伤了手臂。他抬起头直视拉米亚,眼神平静得可怕:“所以你亲自来了。真给我们面子。”
“我当然要亲自来。”拉米亚的蛇尾缓缓降落,最终悬停在离地面两米的高度。她从“花苞”里完全抽离出来,尾尖指向了上古磁石的方向,“因为那块石头,不是你们理解的自然矿石。它是三亿七千万年前我族远征军在地球建立的第一个前哨站的能量核心。你们的考古学家以为那是天然磁石,真是天真。”
肖恩感觉后背靠着的展柜温度正在急剧升高,隔着大理石基座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
“现在,我听不懂的给我竖起耳朵听好。”拉米亚的声音变冷了,“我给你们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内,所有普通人撤离这座岛屿。留下来的只有舰娘和她们的指挥官。我会杀光后者,拿走磁石,然后把地球改造成适合克里格虫群生存的新母星。”
她歪了歪头,竖瞳扫视着惊恐万状的人群:“你们的文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让我想想——所有海水都会被蒸发成大气层的一部分,然后被我们的引擎改造成含硫的酸性气体。所有植物会枯萎,动物会变异成新的虫群单元。最终,地球会变成一颗只有岩石和金属机械的死亡行星,就像我们改造过的三十七颗星球一样。”
人群中爆发出了更加剧烈的骚乱。肖恩看到至少二十个人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出口狂奔,互相踩踏推搡。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直接从其身上踩过去,惨叫声被更大的哭喊声淹没。
“肖恩博士签署的协议。”拉米亚突然把竖瞳转向了靠在展柜上的肖恩,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诡异,“你以为分享技术就能对抗我们?可爱。你们地球人总是高估联合的意义,低估分裂的速度。”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传遍了整个博物馆:“在场的所有普通人,请你们用人性最基本的自私想一想——舰娘们真的会保护你们吗?她们现在自身难保。你们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集体主义信念去死吗?跑吧,逃命吧,把战斗留给这些‘超人’,你们这些普通人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战场上。”
话音刚落,博物馆北侧的墙体突然被从外部轰开一个直径五米的大洞。烟尘中,一道蓝色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白鹰舰娘,代号“花园”,原名新泽西号战列舰的人形化身。
她的左肩到右肋被撕开一道恐怖的伤口,并未流血,舰装破损处露出的内部结构正在迸射电火花。花园单膝跪在地上,用舰装残骸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她抬起头看向威廉姆斯,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指挥官...对不起...外围埋伏...被识破了...反舰导弹...是诱饵...真正的主攻目标...是您...”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向前倾倒。
威廉姆斯指挥官冲过去接住花园的时候,身后的人群彻底失控了。拉米亚用一场对最高战力舰娘的秒杀,击溃了普通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上千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向博物馆的各个出口,尖叫声、哭喊声、呼救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震碎剩下的玻璃幕墙。
肖恩抱着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男孩,后背紧紧贴住越来越烫的磁石展柜。他看向威廉姆斯——那个有着三十一年军龄的白鹰海军少将,正单膝跪地,用作战服袖子按压着花园舰装破损处喷涌的能量流。
威廉姆斯抬起头,和肖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博士。”威廉姆斯的声音被周围的噪音切割得支离破碎,但肖恩读出了他的口型,“协议从来就不是关于护卫舰的,对吧?”
肖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怀里的男孩突然睁开了眼睛。男孩的瞳孔,变成了和上古磁石完全相同的幽绿色。
“叔叔。”男孩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是从三亿七千万年前传来的回音,“那块石头告诉我,它一直在等,等一个把所有人都逼到这座岛上的契机。拉米亚不是威胁,拉米亚是...”
男孩的嘴唇继续翕动,但肖恩已经完全听不到声音了。
因为博物馆的正中央,拉米亚的蛇尾突然停止了摆动。她的竖瞳猛地转向肖恩怀里的男孩,脸上的从容和嘲讽第一次出现了裂隙。
“不可能。”拉米亚的触手头发全部僵直,“母巢在上...你是...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不应该在三叠纪末期就已经停机了...”
男孩从肖恩的怀里站了起来。
他赤着脚站在满是玻璃碴的地板上,割开的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发着绿光的、粘稠的、和上古磁石内部完全相同的不规则光斑。
“小家伙。”男孩的声音完全不是七八岁的孩子该有的音色,那声音像岩石摩擦,像深海地壳断裂层之间的挤压,像地层深处岩浆涌动的闷响,“认错辈分了。三叠纪末期被你们报废的,是实验体第七号。我是第三号,你们叫我什么来着——”
男孩歪了歪头,幽绿色的瞳孔锁定了半空中的拉米亚。
“——【沉默者】。你们克里格虫群档案里,唯一标注为‘未知状态’而不是‘已摧毁’的前哨站核心。”
穹顶的警报声还在响。
但所有人都忘记了逃跑,包括已经涌到出口的人。他们停下脚步,转回头,看着那个站在玻璃碴和尸体中间的男孩,看着从他体内渗出的、越来越明亮的光。
肖恩博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再也感受不到温度了。
因为上古磁石的展柜内部,此刻已经空无一物。
那块篮球大小的、重达四百公斤的磁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或者说,它根本从头到尾就未曾以“矿物”的形态存在过。
拉米亚的蛇尾在空中疯狂摆动,尾部的倒刺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张开嘴,露出了满口尖牙,发出一声人类耳膜无法承受的高频尖叫。
“花...园...”威廉姆斯怀里的舰娘突然用残存的能量支撑起身体,她的瞳孔也已经变成了那种幽绿色,但和男孩的不同,那颜色正在不断明灭,像是某种信号在传递,“指挥官...那块石头...三号实验体...它说...它需要...”
花园咳出一口蓝色的能量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威廉姆斯的领口。
“...需要舰娘的身体...作为信号放大器...”
话音刚落,花园全身的舰装同时熄灭,她整个人软倒在威廉姆斯怀里。
而在所有人身后,肖恩博士挣扎着站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正在发光。
同样的幽绿色光芒,从他签署协议时用过的那支钢笔残留在指尖的墨迹开始,沿着血管向上蔓延,一路穿过手腕、手臂,最终蔓延到了他整个右半身。
“原来是这样。”肖恩盯着自己发光的手指,嘴唇颤抖着露出了一个荒诞的笑容,“卡特,你们白鹰海军情报部,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签这份协议。”
卡特已经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中。
肖恩转身看向威廉姆斯,两个人的目光第三次在空中交汇。
这一次,威廉姆斯终于开口说出了声音:“博士,你签署的从来就不止是关于护卫舰的协议。附录第七条,第...”
他没有说完。
因为博物馆地底下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建筑开始剧烈晃动。地板从正中央裂开一道不断扩展的裂缝,裂缝深处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和上古磁石、和男孩体内、和肖恩手上完全相同的幽绿色光芒。
拉米亚的尖叫声还在继续,但那声音里已经从愤怒转为了某种最原始的恐惧情绪。
“不可能!母巢!母巢收到请回答!发现沉默者三号!重复!发现沉默者三号!它已经完成了——”
半空中的蛇尾女妖话说到一半,突然住口。
因为那道从裂开的地板中涌出的光,已经顺着她的蛇尾蔓延而上,以对方完全无法躲避的速度覆盖了她整个下半身。
拉米亚低头看向自己被光芒包裹的蛇尾,那些金属倒刺正在融化,露出了下面从未见光的、软质的、带着细腻纹路的灰白色肌肤。
“不...”
她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像人类女性了。
“不要...我还不想...我不想变回...”
话音未落,光芒吞没了她整个人。
下一秒,博物馆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在光芒最
盛的中央,一条长达六米的蛇尾正在变形、缩
小、分裂。鳞片脱落,露出崭新的皮肤。蛇尾最
终分裂成了两条修长的、覆盖着稀薄鳞片的、人
类女性的腿。
拉米亚从半空中摔落,赤着那双从未接触过地面
的脚,踉跄着踩在了断裂的地板边缘。
她的竖瞳正在剧烈收缩,瞳孔从梭形一点一点变
成圆形。触手状的头发也在脱落,露出的是一头
人类女性才会有的、黑色的、微微卷曲的长发。
“这不可能。”拉米亚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手指触
碰到了人类皮肤才有的弹性和温度,“母巢的基
因改造是不可逆的…..克里格虫群的战士不会退
化…这是写在序列最底层的基础指令…..”
“不是什么指令都是不可逆的。”那个拥有男孩外
表的存在,此刻正光脚站在裂痕边缘,平静地看
着眼前正在失去怪物形态的敌方指挥官,“你们
的基因改造技术,是从我身上反推出来的改良
版。拉米亚,你以为克里格虫群的生化科技发源
自哪里?”
男孩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两个让半人半蛇指挥官
彻底崩溃的字。
“——地球。”
风声灌进破损的穹顶,把拉米亚刚刚长出的黑色
长发吹得凌乱不堪。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从未在
真正意义上存在过的、纤细赤裸的双腿。
“所以你们是…”拉米亚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
说…..虫群的祖先….是地球上的...”
“不全是。”男孩打断她,“我们确实和你们的远
祖有过基因融合,但那发生在三叠纪晚期克里格
虫群第一次殖民地球的时候。你们的档案把那次
行动记录为失败,说我七号兄弟‘已摧毁’。但其
实,那次殖民确实失败了——失败的原因不是你
们被我们击败了,而是你们感染了我们的基因病
毒。第一批殖民者被逆转了克里格虫群的改造基
因,变成了后来你们档案里没有记载的另一种生
物。
男孩走向拉米亚,每走一步,脚下的裂缝就弥合
一点。
“你们的档案里有给那种生物起过代号。”他在距
离拉米亚三步的地方停下,“代号叫——【人类
祖先】。”
拉米亚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失去靴袜保护的赤裸足底踩在冰冷的玻璃碴上,
锋利的碎片划破了娇嫩得从未接触过地面的脚心
皮肤,温热的红色血液从伤口晕开,与地面上扩
散的幽绿色光混合,产生某种剧烈的化学反应,
两种体液同时沸腾蒸发成淡红色的雾气。
雾气散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
一幕。
原本覆盖在拉米亚上半身、腰部以上、手臂和脖
颈处的深紫色鳞片也开始剥落。鳞片离开身体时
会带起细小的血珠,但很快伤口就愈合了,留下
毫无痕迹的白皙皮肤。她的竖瞳在最后一轮剧烈
收缩后,终于彻底变成了人类女性的圆形瞳孔。
那是一种很浅的琥珀色。
肖恩博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光的手——光芒正
在变弱,但并未完全消失。
“博士。”威廉姆斯抱着失去意识的花园,站在裂
缝的另一侧,“你现在明白了吧?你签署的那份
协议,从来就不是一个科研人员能拒绝的东西。
不是我把你卷进来的,是你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上
面的时候,就已经是注定要到场的人了。”
肖恩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刚刚从“非人类”变成“人类”的前敌方
指挥官,看着对方茫然地低头打量自己一双完全
陌生的腿,终于对目前发生的一切有了一个抽象
的、轮廓式的理解。
“所以。”肖恩干涩地开口,“珍珠港海军博物馆
从一开始就不是目标,是陷阱。黑曜石导弹攻击
是真的要杀人,但真正的目的是逼迫拉米亚现
身。而逼迫拉米亚现身的最终目的——
“——是用沉默者三号的基因逆转能力,强行解
除她的虫群改造。”威廉姆斯替他说完了后半
句,“因为拉米亚是克里格虫群第七舰队的旗舰
指挥官,她的基因链路连接着整个舰队所有虫群
单位的识别系统。解除她的改造,意味着整个第
七舰队所有战士的改造都将开始衰减。”
“然后你们就可以接触第七舰队的其他战士。”肖
恩接过话,“把她们也一个个逆转回..人类。”
威廉姆斯点了下头:“然后从她们口中获取虫群主
力舰队的情报、布防、母巢坐标。至于她刚才说
要把地球变成死亡星球,博士,那不是她的台
词。
“是虫群植入她声带神经元里的基础指令,自动
生成的恐吓话术。只要她还在虫群的基因链路
里,就只能说那些话。”
肖恩沉默了很长时间。
拉米亚终于支撑不住,赤着双脚踉跄后退了几
步,后腰撞在了一座残存的展台上。她的两腿因
为从未使用过肌肉而剧烈打颤,每一次剧烈发颤
都会牵动足底的伤口,疼得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
呜咽。
那声音和刚才在所有人脑海里直接炸响的高频尖
叫完全是两个极端。
“别碰我。”她发出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再是入侵地
球的外星指挥官,而是一个人类女性的、带着强
烈恐惧情绪的嘶哑低吼,“我宁可你们杀了我,
也不要你们把我变成…..变成….”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男孩已经转身,不再看她。男孩走向威廉姆
斯,从指挥官手里扶起逐渐恢复意识的花园。
“信号放大器的工作完成了。”男孩——或者说沉
默者三号——用那种不属于七八岁身体的苍老声
音说,“这颗星球上的所有舰娘,在接下来的七
十二小时内,都会自动成为逆转信号的终端发射
源。只要你们能把其他虫群战士逼进舰娘的近距
离范围,逆转就会自动触发。
花园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但背后破损的舰
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修复的痕迹
中夹杂着细微的、幽绿色的光纹。
“指挥官。”花园抓住威廉姆斯的手臂站起来,目
光越过破碎的穹顶,看向远方海面上正在升起的
朝阳,“我感知到新的信标了。第七舰队的全部
单位一一总共一百四十四个,全部在本星系内,
轨道距离地球十二光分。”
她停顿了一下。
“它们正在集体脱离虫群的母巢链路。”
威廉姆斯没有下达命令。他只是把花园的手从自
己手臂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先等等,”他说,“先弄清楚那些脱离链路的战
士是什么状态,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然后他看向肖恩。
“博士,协议的全部内容,你现在可以知道了。
附录第七条一—《关于使用史前基因武器逆转外
星侵略者改造基因并对其进行人道主义接纳的联
合行动计划》。
肖恩默默地听着。
他的手已经不发光了,但指尖仍残留着一点微弱
的绿。
“顺便告诉你。”威廉姆斯转向博物馆出口的方
向,东方地平线上的阳光终于穿透破损的穹顶,
照在遍地狼藉的展厅地板上,“这份协议的另一
位签署方,此刻正等在夏威夷基地的指挥中心
里。
“是谁?”
威廉姆斯没有回头:“白鹰海军最高指挥官。不过
我猜你肯定想不到,他不是人类。”
朝阳的光芒越过破碎的穹顶,照亮了展柜基座上
那块原本放置上古磁石的位置。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层细密的、会吸收光线的黑色
粉末。
“他在三叠纪末期是实验体第九号。”威廉姆斯的
声音从越来越亮的光线里传来,“代号——【守
望者】。他一直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同时接触
虫群和舰娘的契机。”
“他用人类的身份等了多久?”
“两亿年。”
博物馆的自动消防系统终于迟来地启动了,天花
板上喷出水雾,混合着空气中残留的黑雾尘埃,
变成了灰色的细密雨点,洒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头顶。
拉米亚靠着展台慢慢滑坐到地上。灰雨洒在她新
生的、毫无遮蔽的双腿皮肤上,冰凉的,让她打
了一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到那个男孩正向她走来。
“走开。”她说。
男孩没有走开,只是坐在了她身边的碎玻璃上。
“你不会死。”沉默者三号说,“你的战士也不会
死。从你们感染了逆转基因的这一刻起,你们就
不再是克里格虫群的战士了。按照人类目前的生
物学和法律定义,你们已经是智人属下的一个亚
种。”
拉米亚没有回答。
她还在发抖,灰雨已经把她的头发彻底打湿,贴
在脸颊两侧。
“第一次当人类。”男孩的声音变轻了,“慢慢来
吧。
远处,珍珠港的朝阳彻底跃出了海面,金色的光
芒灌满整座破碎的博物馆。消防系统的灰雨在光
柱里折射出一道道微型彩虹,落在遍地狼藉的展
品残骸上,落在抱在一起痛哭的幸存者身上,落
在那些从此将不再是“非人类”的、新的、某种意
义上的“陌生女人”们身上。
威廉姆斯背对着这一切,对外发出了一长串加密
通讯。
花园站在他身后,舰装已经修复如初,但上面的
幽绿色光纹再也没有消失。
“指挥官。”她说,“舰队已经全部脱离母巢链
路。现在它们是无主的战斗群,需要我们主动下
达新的归属指令。”
“先让它们停留在原位。”威廉姆斯转过身,看向
肖恩,“博士,你还要和我一起去见守望者吗?”
肖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指尖终于完全散尽
的最后一点微光。
“如果我不去呢?”他问。
“你可以不去。”威廉姆斯说,“但你已经签了
字,也流了逆转基因。你手上的绿光不会真正消
失,当新的虫群核心接近地球的时候,它会第一
时间亮起来。你不是舰娘,也不是前史前实验
体,但你已经是整个计划中的人类联络官了。那
份协议不是合同,博士——它和你右手上的光一
样,是单程票。’
沉默了很久,肖恩终于开口。
“她在哪?”
“谁?
“拉米亚。”肖恩看向那个瘫坐在展台边的、光着
脚的女人,“逆转之后的虫群战士,按照协议应
该怎么处理?”
威廉姆斯沉默片刻。
“人道主义接纳。”他说,“但接纳之后具体怎么
做,还没有制定细则。”
“那我来制定。”肖恩走向拉米亚,在对方警惕而
惊恐的目光里脱下了自己的实验室白大褂,弯腰
盖住她那双向来被鳞片覆盖、此刻却冻得发青的
腿,“我是签署协议的人类代表,附录第七条涉
及的所有人道主义后续处置,我来负责起草。”
拉米亚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既有敌意也
有困惑。
“别碰我。”她第三次说这句话。
这一次的声音已经彻底不再带有高频叠加的、穿
刺大脑的效果。
只是一个穿着过大的白大褂、赤着双脚、浑身湿
透的陌生女人的声音。
肖恩没有碰她。他只是蹲在她面前,伸出了那只
曾经发光的手。
“你现在是人类了。”他说,“人类在被冻着的时
候,会接受一件外套。这和政治无关,和协议无
关,和逆转基因也无关。
“这只和人有关。”
拉米亚盯着那只手,盯了很长时间。
灰色的消防雨还在下,把白大褂的衣摆打湿了一
大片。
她最终没有去握那只手。
但她也没有再让他走开。
远处,晨光彻底灌满了珍珠港的海面,仿佛所有
人刚刚经历的一切,都只是阳光到来之前最后的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