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京城,槐花落尽,蝉鸣初起。
抱月居院子里的老槐树换了一身浓绿,枝叶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个院子,只在正午时分漏下几片碎金,落在石桌上晃晃悠悠。铁头将军已经不在罐子里了——它在上个月寿终正寝,走的时候是个傍晚,翅膀振动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洛星河把它埋在槐树根下,凤霓裳在那块土上压了一小块从演武场沙地里捡来的青石片,石片边缘磨得圆润,是她在沙地里找了半个时辰才挑出来的。新一茬蛐蛐是洛星晚从状元寨带回来的,一共三只,装在白云飞送的新澄泥罐里,罐身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铁头将军二世、三世、四世”,是白云飞自己拿刻刀刻的,刻到“将”字的时候刻错了笔画,又用金粉填了一遍。三只蛐蛐叫得比铁头将军还响,每天傍晚准时开嗓,王婶说这叫声比打更的还准。
这天是六月廿八。不是什么节庆,不是谁的寿辰,不是成亲纪念——成亲纪念在五月十八已经大办过一回,正阳门到十字街口的红绸挂了整整七天,张屠户在肉摊旁边立了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双煞成亲,猪骨买一送一”。木牌子到现在还没撤,只是底下又加了一行字——“下次满月酒,猪肉全免费”,字是孙茂才用台阁体写的,张屠户说写得太好看了舍不得挂出去被油熏,先在屋里收着。
但今天抱月居里里外外全是人。
最先到的是苏晚晴和顾长陵。
苏晚晴的马车停在巷口时,张屠户正在肉摊上剁排骨。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辆翠盖珠缨的锦帘马车——车帘上绣着飞燕纹,车辕上挂着一盏苏家商号的琉璃灯,拉车的马是顾长陵从梧州带回来的那匹枣红马,马蹄铁是新换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地响。张屠户把剁骨刀往案板上一搁,刀口还卡在半截排骨里,他先吼了一嗓子再说:“苏小姐到了——!”尾音拖得老长,震得槐树上那三只新蛐蛐同时噤了声。巷口卖豆花的刘婶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半碗豆花,朝马车方向张望了一下,回头对她男人说“快把新蒸的红糖糕端出来,苏小姐爱吃甜的”。
苏晚晴下了马车。她今天穿了件极淡的天青褙子,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云纹,发髻上簪着顾长陵送的那支素银步摇——步摇顶端是一只展翅的燕子,翅膀极薄,走路的时候会轻轻颤动,像是随时要飞出去。她怀里抱着一叠画稿,画稿用素白绢布裹着,裹了好几层,最外面那层用朱砂笔画了个小小的飞燕标记。顾长陵跟在她身后,竹笠拿在手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两罐新茶——一罐是梧州云雾,一罐是容州普洱,茶罐上的封条是苏家茶庄新印的,墨色还是亮的。他今天没穿那件旧短褐,换了件藏青色的新衫,袖口束得整整齐齐,但领口还是微微歪了一点——不是衣服没穿好,是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侧头看苏晚晴,领口就跟着歪过去了。
他进门之后把茶罐放在石桌上,朝洛星河和凤霓裳微微弯了弯腰。动作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腰弯的弧度不大不小,站起来之后眼睛没有往下看,而是直接看向洛星河的脸。耳尖还是会红——从耳尖到耳根红了一小片——但说话的语调很稳:“洛二哥,凤大小姐。这两罐茶是梧州和容州的新茶,苏家茶庄今年刚收的。罐子上的封条是晚晴画的。”
苏晚晴在旁边把画稿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打开素白绢布。绢布打开之后露出里面厚厚一叠宣纸,最上面那张画的不是双煞——是抱月居的老槐树。树干上那道被刀背磕出的浅痕画得清清楚楚,树根下那块青石片也画了,石片旁边还画了一只极小的蛐蛐,趴在泥土上,两根触须翘起来。她用指尖点着那只蛐蛐,声音还是那种让人听了就想给她倒杯茶的温柔:“这是铁头将军。我上个月来的时候它在罐子里叫了一声,我觉得它是在跟你们道别。回去之后连夜画的——顾长陵给我研的墨。”
洛星河低头看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画上的老槐树跟他院子里这棵一模一样,连树干上那道刀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他把画小心卷起来放进袖子里,说:“这张我收了。以后挂在我儿子的床头。”
凤霓裳在旁边补充:“也可能是女儿。”
“那就挂在女儿床头。”
苏晚晴抿着嘴笑了。顾长陵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竹笠戴回头上往下压了压——但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白云飞是第二个到的。
他从双煞书局一路小跑过来,跑得满头是汗,腋下夹着一叠刚装订好的手抄本,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烧饼上的芝麻掉了一路,从巷口掉到月亮门下,张屠户在肉摊后面喊“白少爷你又掉芝麻”,他头也不回地喊“芝麻是自愿的”。他把手抄本往石桌上一放,拍了一下封面,拍出一小片纸屑。手抄本是新装订的,封面用的是靛蓝色的粗纸,书脊上贴着一小条白绢,上面用金粉描了刀剑交叉的图案——和洛星河凤霓裳婚礼请柬上的logo一模一样。他说:“《双煞定情记》终章定稿版,今天早上刚装订完,一共三百册。扉页上的金粉logo是孙茂才一个一个描的,描到最后他眼睛都花了,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刀剑交叉。”
洛星河拿起一本翻了翻。扉页上那个金粉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两把兵器一左一右交叉在一起,一把是剑,一把是刀。他问这图案是谁设计的。白云飞说还能是谁——苏小姐画的底稿,孙茂才描的金粉,老李头审的稿。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我告诉你,老李头审终章的时候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忽然不说话了,把醒木放下,摘了老花镜,用袖子在眼睛上按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老朽说了几十年书,从《三国》到《水浒》,从《西厢》到《牡丹亭》,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讲的故事弄哭’。他说完又把醒木拿起来拍了一下,说‘下回讲《双煞育儿记》,今天先回去缓缓’。”
江晏紧跟着跨进月亮门。他今天穿了件绛紫色的新袍子,腰间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看起来终于像个正经的小侯爷了——但他举着手里那张清单的动作和他在赌坊柜台后面吆喝“新盘口开盘”时一模一样。清单是刚印出来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上面用大红朱砂笔写着几个大字——“赌双煞下一代是男是女”。他往洛星河面前一站,用一种在赌坊柜台上报盘口的熟练语速说:“这是全城最热盘口。下注总额已经超过了武林城决赛那场。赌男二赔一,赌女二赔一,赌龙凤胎一赔八——老李头押了五两龙凤胎,张屠户押了三两男,说希望是个小子以后能帮他扛猪肉。刘婶押了一两女,说闺女贴心。”
洛星河把清单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翻过来在背面用炭条写了几个字,递还给江晏。江晏低头一看——“押龙凤胎。十两。洛星河。”他抬头看着洛星河,脸上的表情从报盘口的兴奋变成了某种“你是来砸场子还是来下注”的复杂:“你这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洛星河没来得及回答,因为许清如从江晏身后走上来,把他手里的清单轻轻抽走了。她今天穿了件素灰官袍,袖口还沾着几道朱砂笔画的表格线——那是早上在户部加班画新账本格式时蹭上去的,她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直接过来了。她扫了一眼清单上的盘口设置,从江晏袖子里抽出那支随身带的竹管笔——现在这支笔江晏随身带着以备她随时需要——在清单背面飞快地写了几行数字。她写字的速度很快但每个字都工工整整,一边写一边用一种极平淡也极精准的语调说:“赔率不合理。男女的概率各半,所以对赌的赔率设为二赔一没有问题。但龙凤胎的概率要低得多——大邺近十年户籍统计显示双胎出生率约为千分之八,其中龙凤胎只占双胎总数的四分之一。按这个概率,赔率应该上调到至少一赔三十。你现在设一赔八,如果真出龙凤胎,你这赌坊要亏掉好几条街。”
江晏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随身小账本,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嘴里重复了一遍“一赔三十”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说这个赔率要是真中了吉祥赌坊可能要卖楼。但他还是把账本合上放回袖子里,说回去就改,反正这是双煞的盘口,赔了也认。许清如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极微小的弧度在阳光下一闪而逝,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清单,在背面又写了两行字——“建议新增盘口:孩子像爹还是像娘。像爹一赔一点五,像娘一赔一点五,各取所长一赔三。”
江晏低头看着她写的字,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从没有过的、混合了敬佩和爱慕的复杂语气说:“清如,你刚才建议开‘像爹还是像娘’的盘口。我能不能问一句——你觉得像谁比较好?”
许清如把竹管笔插回他袖子里,用极平淡的语调说:“像谁不重要。会看账本就行。”
温如玉背着药箱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自动往两边让了让。不是怕她——是尊重。她现在在京城的名声已经不只“药王谷少谷主”了,是“把蓝凤凰从心脏穿孔的边缘拉回来的女人”。她今天穿了件极简的月白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在梧州溶洞里被蛊虫毒素溅到的淡疤。她身后跟着左千机——左千机腕上的银镯在午前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镯子上的刻痕比之前少了几道,因为其中几道残响在蓝凤凰心脏封存程序逆向解构的时候用掉了,用掉之后那些刻痕就变成了一道极细极浅的白线。
左千机手里拎着两只藤条药箱。药箱是新的,藤条还没完全变色,散发着极淡的草木清香。他把药箱放在石桌上,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蓝凤凰托我带来的。一只箱子里是南疆苗寨的安胎草药,另一只箱子里是她新配的蛊虫解毒剂——她说你们以后有了孩子,如果孩子调皮跑去南疆玩被蛊虫咬了,这个能救急。”他停了停,又补了句,“她身体已经大好了。温谷主说她心脏里那片封存能量已经全部剥离,新长出来的心肌组织比之前还健康。再过一两个月她就能亲自来京城了——她说要当面看看能让系统自己给自己生成永久任务的人长什么样。”
温如玉把一只小陶罐从药箱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陶罐只有拳头大,罐身上用极细的刻刀刻了一株兰草——是蓝凤凰的手笔。她把罐盖打开,一股极淡极清的香气飘出来,不浓不烈,像深山里初雪压松枝时的那种冷香。她说:“这是蓝凤凰新配的安神香,用南疆雾谷里的七种草药和昭州竹林里的金粉余烬调的。对孕妇无害,只会让她睡得好些。她让我带句话——这是还你们砸门的。”
凤霓裳把陶罐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盖上盖子小心放在石桌中央。她问温如玉:“她心脏里那片封存能量剥离的时候,疼不疼?”
温如玉沉默了一瞬。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道淡疤,用手指极轻地摸了一下,然后说:“疼。疼得比蛊虫反噬还疼。剥离过程持续了一整夜,左千机的银镯在那一夜里碎了三道刻痕——不是能量耗尽,是逆向频率和封存程序的频率对撞时被震碎的。她全程没有喊一声疼,只是把阿措那朵枯花的碎片握在掌心里。天亮之后剥离完成,她摊开手掌——花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看着那些碎片说了句‘他等久了’。”1
今日份审美储备达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