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家长会晤结束后没几天,抱月居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用素白绢布蒙面的小木板,被洛星河用两根麻绳挂在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绢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炭笔大字:“婚礼筹备处(暂设)”。字是他自己写的,凤霓裳在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笔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你的字比绣花还难看”。他说“你写一个”,她把炭笔拿过来在绢布右下角画了一把刀和一柄剑交叉的小图案,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炭笔在刀剑交叉处描了一圈,描完把炭笔往石桌上一搁——“这个算 logo。”洛星河看着那个歪歪扭扭但莫名顺眼的交叉图案,忽然觉得他们的婚礼筹备处虽然连正经桌子都没有,但至少有了一个招牌。
第一份正式提案是在挂牌当天傍晚提出的。洛星河正坐在石凳上给铁头将军换水,凤霓裳在旁边把三把刀从腰间解下来准备擦。小情的冰蓝面板在洛星河肩侧自动浮了出来,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往外跳,字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工整,每一行开头还加了一个极小的梅花符号——那是它从小情商城最后一期“浪漫技能特训”的存档里翻出来的装饰元素。
“宿主,本系统与傲天系统在后台经过长达数日的联合运算,现就你与凤霓裳宿主的婚礼策划提出第一版方案。方案代号:世纪婚礼。核心创意:新郎从天而降,骑着白马自正阳门入城。沿途由状元寨旧部列队撒花,十字街口设主舞台,武林城各派弟子呈方阵轮流向新人献礼。高潮环节:新郎在万众瞩目中将新娘从凤府闺阁中抱出,策马跃过两府之间那道即将被打通的院墙,寓意‘破壁同心’。”
洛星河低头看着面板上那行“新郎从天而降,骑着白马自正阳门入城”,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铁头将军在罐子里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鸣叫,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把草棍往罐子里一丢,抬起眼睛看着那片冰蓝面板。“小情。京城有马匹管制令。四品以下官员不得在正阳门内骑马。我是六品。”
面板上的字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飞快地刷新了一行——“本系统已查过京城马匹管制令。但本系统也查过另一个先例——长公主府婚典当日,驸马曾骑马入城,沿途百姓夹道欢呼。如果长公主殿下愿意为你们出具特许文书——”
“长公主的特许文书是给驸马的。不是给新郎骑马飞跃院墙用的。”洛星河把草棍从罐子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个花,“而且你说‘策马跃过两府之间那道墙’——那墙还没拆呢。就算拆了,凤霓裳她爹这几天天天蹲在墙根底下跟老魏他们商量怎么把砖头一块一块完整卸下来留着以后盖凉亭用。你要策马跃过去,马踩在砖头上崴了脚,你让老魏他们找谁赔?”
小情沉默了。面板上只剩下几朵极小的冰蓝梅花在角落无声地飘落,那是它在后台生成表格失败后自动加载的屏保。过了好一会儿,傲天的金色面板在旁边也浮了出来。它的字迹不再是以前那种张狂霸道的烫金大字,而是换了一种更稳更沉的字体,但措辞依然带着龙傲天特有的霸气侧漏——“宿主,本系统刚才查过京城所有可以租用的白马,共计没有几匹。其中大部分是御马监的,需要皇上特批;剩下的是荣国公府的赛马,赵行舟上次来信说可以借,但那几匹马性情暴烈,不适合婚礼。所以本系统建议换一种更有气势的出场方式——新郎乘热气球从天而降。”
凤霓裳正把爷爷那把旧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极冷极静的白光。她听到“热气球”三个字,把刀轻轻搁在石桌上。“傲天。热气球需要什么?”
“叮——嗷——需要丝绸、竹篾、火油、以及至少半个月的调试时间。本系统已生成全套设计图纸和风洞模拟数据。丝绸由苏家商号提供,竹篾由药王谷南疆分号仓库里闲置的药材筐拆下来用,火油——锦衣卫南疆千户所应该有库存。”
“风洞模拟数据。”凤霓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用手指在刀刃上极轻地弹了一下。刀身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金属嗡鸣。“你把洛星河绑在热气球下面,飞越正阳门城楼。你有没有算过城楼高几丈?那天如果刮北风,他会飘到哪儿?”
傲天沉默了。小情在后台给傲天发了一条消息——“本系统刚才查了京城气象数据。按历年同期风向,那天刮北风的概率不低。如果热气球从正阳门起飞,大概率会飘到南城墙外护城河里。”傲天回复——“护城河的水深多少?”小情回复——“不算太深,但洛星河宿主不会游泳。”傲天沉默了更久。
凤霓裳看着两片面板同时暗下去,嘴角极轻地往上翘了一下,把旧刀插回刀鞘里,用一种在演武场上总结战术的冷静语调说:“你们俩的第一个提案,马匹管制。第二个提案,预算不够。第三个提案,他不会游泳。”
小情的面板重新亮起来,字迹不再是那种工整得近乎刻板的排版,而是更软更轻的笔画,每一行之间都留了很宽的空白——“宿主,本系统与傲天系统在策划婚礼之前,没有学过婚礼策划。我们只会做任务。任务有明确的完成条件——好感度达标、任务时限内、惩罚机制兜底。婚礼没有完成条件。你跟凤霓裳宿主不需要再完成任何任务。本系统只是想把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天安排得比任何任务都漂亮。”
洛星河把石桌上的面板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用指尖极轻地在那行字上划了一下。“小情。你们不用把婚礼当成任务。婚礼不是用来完成的——是用来一起过的。”他把目光转向傲天那片金色面板,“还有什么?”
傲天说他们把所有剩余算力都用来搜京城各个花市的花价和周边所有驿站的运力了。算完之后发现,要实现小情设计的“全城花瓣雨”,需要花的干花瓣数量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洛天霸和凤啸天在家长会晤上吵了半天。结论是——喜宴的钱一家一半,但花瓣雨不在喜宴预算里。
洛星河把这话转述给凤霓裳,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老魏他们凑的那包铜板放在石桌上。铜板在粗蓝布包袱里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四十二两零三百钱。她用手指在包袱皮上极轻地按了一下,说她还剩这么多。上次从武林城连本带利还给爷爷之后,爷爷又在出发南疆那天重新塞给了她。这些钱加上洛星河的私房钱,够买不少干花瓣。但要是全拿去买花瓣,喜宴上就只能少给老魏他们买几坛北境烈酒。
小情在后台极快地算了一下,然后弹出一行字。它说宿主,不用买。它可以把全城花瓣雨改成“全城花瓣风”——用系统剩余的一点情绪值兑换一个极简单的视觉增强特效,在婚典当天傍晚酉时,在十字街口茶馆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空,投射一小片冰蓝色的花瓣投影。范围不大,只能持续一小会儿。但不用花钱,不用审批,不用马匹管制豁免。
洛星河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顶了一下。小情以前用情绪值兑换商城道具,要么是为了发任务奖励,要么是为了抵消惩罚,它从来没说过“我可以拿最后一点情绪值给你们办婚礼”。它说这是它和傲天系统联合提出的第二版正式方案——预算友好型、风险可控型、不会让新郎掉进护城河里的精简方案。他在心里回了句:“你的情绪值还够吗?”小情说够。它在后台存了不少——都是这几个月他和凤霓裳每一次并肩作战时自然产生的情绪波动。以前用不完,存着准备换防御道具。现在没有归零体了,没有殷不鸣了,系统说与其让这些情绪值在后台占内存,不如把它们变成花瓣。
傲天在旁边补了一条备注——“本系统也存了一些。当时在废弃驿站凤霓裳宿主清空商城之前,本系统把最后几枚铜板全换成了防护盾能量。后来没用完。这些能量可以转换成金色光效,跟小情系统的冰蓝花瓣配合,组成双色投影。”
第二天傍晚,江晏从吉祥赌坊收工后顺路去了趟抱月居。他在巷口碰见正蹲在石墩子上吃面的白云飞,白云飞把面碗往膝盖上一搁,用一种极其兴奋但又努力压低声调的语气跟他说,两位系统的第一个提案让新郎骑着白马飞越院墙,被马匹管制令否了;第二个提案是热气球,被风向和护城河否了。江晏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把账房钱先生往旁边一推,快步走进月亮门。
“我听说你们的系统在策划婚礼。”江晏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搁,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在赌坊里跟无数人谈判过的语气开口,“我在京城赌坊干了这么多年,手里有大把资源可以调用。首先,赞助——吉祥赌坊可以全额赞助婚礼当天十字街口主舞台的搭建费用。条件是舞台背景上要印一句‘吉祥赌坊祝京城双煞百年好合’,字体不能太小但可以商量。其次,节目——老李头的说书专场我已经跟他谈好了,他愿意免费加演一场《双煞定情记》完结篇,条件是给他留个前排座。再次,酒水——北境烈酒和江南花雕的进货渠道我都有,比你们两家自己去酒庄买便宜不少。”
他还没说完,傲天的金色面板就从他肩侧浮了出来——“江小侯爷,本系统刚才已与小情系统完成交叉比对。你的赞助方案与我们的婚礼策划方案在多个环节上存在重叠,建议进行资源整合。本系统可以负责舞台灯光的金色光效部分,小情系统负责冰蓝花瓣投影部分,你的赌坊负责舞台搭建和酒水供应。三方协作,效率最高。”
江晏盯着那片金色面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敬佩和不甘的语气说:“你们的系统什么时候开始学项目管理了?”洛星河端着茶盏靠在老槐树上说从它们醒过来那天就开始了。江晏把账本重新翻开,用一种被激发了斗志的专业语气说那行,三方协作可以,但得签个协议。傲天说它可以在后台生成一份协作备忘录,小情说它可以负责实时更新进度表,并且在每天酉时向所有协作方推送次日任务清单。
白云飞从井沿上跳下来,把面碗往石桌上一搁。“等等。舞台、灯光、花瓣、酒水都有了——主笔人呢?《双煞定情记》完结篇是讲书,但婚礼当天的流程单、喜宴祝酒辞、新人告白词——这些谁写?”
小情的面板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本系统可以负责起草流程单和祝酒辞。但告白词属于宿主私人情感表达,本系统不代笔。”傲天补了一条——“附议。本系统可以帮凤霓裳宿主记备忘录,但告白词她自己写。”
洛星河和凤霓裳同时把目光转向对方。凤霓裳把手里的刀往石桌上一搁,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说她自己写——不用系统代笔。洛星河说他也自己写——不用系统提示。小情在后台极轻地闪了一下,冰蓝面板上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那本系统就放心了。以前本系统逼你在生辰宴上念诗,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想说什幺。现在你知道了。本系统唯一能做的是在你念完之后帮你投影一小片梅花在你们脚边——不是任务,是礼物。”
三天后的傍晚,所有协作方挤在抱月居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召开了婚礼筹备启动会。洛星晚带着她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小本子担任会议记录员,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最前面,把本子摊在膝头,在最新一页顶端用工整的炭笔字写道:“婚礼筹备启动会记录。”然后画了条横线。江晏带了钱先生和吉祥赌坊的舞台搭建师傅老王,老王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曾在京城各大庆典活动中搭过无数次台子。白云飞带了笔墨纸砚和老李头亲笔写的说书专场流程草稿。阿九搬了一摞从凤府后院砍来的新竹子,靠在桂树下准备削成婚典当天用的竹骨灯笼。温如玉从左千机手里接过一包新碾的止血散塞进药箱——她说婚典上可能没人受伤,但万一有,备着总比临时慌乱强。左千机蹲在石墩上,银镯内侧阿措那道刻痕正在极轻极柔地发着光。他说明天要回药王谷接蓝凤凰,她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温谷主说她可以下床走动,但心脏窦房结周围的新生组织还需要定期用银针调理。蓝凤凰说她想自己来京城参加婚礼,不需要别人搀扶。左千机把这句话转述完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放在石桌上,竹筒里是蓝凤凰亲手配的一小罐情蛊休眠剂——她说这是贺礼。情蛊已经不会再压制任何人的情感了,但休眠剂能让它们在婚礼当天变成一小片极淡的暗金色荧光,跟他镯子上阿措那道刻痕同步发光。她托左千机先把这份贺礼带过来。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晚晴带着翠儿从锦园方向走过来,把一叠刚写好的请帖样本放在石桌上。顾长陵跟在后面,竹笠拿在手里,另一只手里拎着一罐从顾家商号调来的新茶。苏晚晴把请帖样本递给洛星河,说她已经拟好了请帖的措辞,所有被邀请人的名字都是她跟顾公子核对过的。洛星河翻开请帖,里面是苏晚晴自己写的字——清秀端正,每个名字都用了正式称谓。刘黑子已经不再是“状元寨前山贼”,而是“京兆尹府从九品巡检”;孙老大夫的请帖上特意标注了“谢绝携带安胎滋补方”;老魏等八位老兵的名字被整整齐齐地列在一起,后面加了一行极小的字——“自带北境烈酒,请勿替人挡酒”。顾长陵把茶罐放在石桌上,用一种极平稳的语气把要务逐一过了一遍——梧州到昭州官道沿途所有驿站都已经通过锦衣卫提前打了招呼,南疆来的宾客沿途可以免费换马;他在婚典前会亲自带人把两府之间那堵墙拆了,只留一道齐膝高的石槛作为象征性的院界,砖头全卸下来整整齐齐码在锦园后门外老姜酒馆旁边,留给凤天罡老爷子以后盖凉亭用。
洛星晚把这一切全记在她的小本子上,在最新一页底下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备注:“协作方名单已扩充至:系统组(小情·傲天)、赌坊组(江晏·钱先生·老王)、文化组(白云飞·老李头)、后勤组(阿九·左千机)、医疗组(温如玉·蓝凤凰)、文书组(苏晚晴·顾长陵)。共计若干组,若干人,两个系统,一个待唤醒的核心见证人。”她停笔时把炭条放在本子旁边,抬眼望向老槐树横枝上那块歪歪扭扭写着“婚礼筹备处”的素白绢布,心想这大概是全京城最寒酸也最隆重的筹备处——连张正经桌子都没有,但来开会的人比她爹在兵部衙门见过的任何一次军事会议都更齐心。
会议结束时,夜幕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老槐树上挂着的几盏新扎的竹骨灯笼被阿九点亮了,烛光透过竹篾缝隙洒在石桌上,跟小情和傲天肩侧两片微型面板的冰蓝和金红微光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洛星河和凤霓裳还并肩坐在石凳上。铁头将军在罐子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鸣叫,像是也在等什么。
小情的面板浮出来,字迹很轻:“宿主,本系统与傲天系统经过再次核算,确定以灯光形式出席婚礼。冰蓝光效由本系统负责,金红光效由傲天系统负责。虽然没有实体,但可以在你们宣誓的时候投一道双色光斑在你们交握的手上。”傲天的面板也浮出来:“本系统还可以在你们交换信物的时候,在舞台背景上打一行字——不是任务提示,是祝福语。”
凤霓裳把傲天的面板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什么字?”
“尚未确定。本系统拟了几个草案——‘双剑合璧’,‘天作之合’,‘龙傲天与女频攻略共同见证’。第三版还在修订中。”
洛星河把小情的面板也挪过来。两片面板浮在他和她之间,冰蓝和金红各自亮着,在夜风里极轻极缓地上下浮动,像两盏被老槐树托在掌心的小灯。他忽然说了一句跟婚礼策划完全无关的话:“小情,等婚礼那天晚上,你跟傲天能不能把自己投影在槐树底下?不用很大,就这么大——”他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圈,“就在这儿。我想看你们一眼。”
面板停了好一会儿。冰蓝和金红同时闪烁了一下,像两颗同时被风吹歪的星。然后小情弹出一行字:“本系统没有实体影像。但本系统可以把冰蓝面板缩小到只有铜钱大,亮在你胸口的衣襟上。傲天系统可以亮在凤霓裳宿主的袖口。这样你们宣誓的时候,两片光刚好挨在一起。”傲天补了一行:“这不是任务。这是本系统自己想做的事。本系统从绑定凤霓裳宿主至今,从没见过她的婚礼。本系统想看完。”2
蹲蹲后续呀,不够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