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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回归与奖赏

满级大佬拿错剧本后

从南疆回京的路,比去的时候走得慢。不是路不好走——官道还是那条官道,驿站还是那些驿站,但队伍里多了两辆马车。一辆是温如玉的药车,车里装着从药王谷南疆分号仓库里抢运出来的最后几箱解毒药材,还有几只陶罐,罐里封着在蛊阵坍塌时侥幸存活的情蛊成虫样本,每一只都被银针固定在软木板上,翅膀还在极轻微地振动。另一辆是沈寒舟调来的锦衣卫专用囚车——不过囚车里关的不是囚犯,是蓝凤凰。她的心脏窦房结封存程序在转运途中被温如玉用银针和左千机的残响联合压制住了,一路上没有再发作,但她的身体极度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她会靠在车窗旁边看着官道两旁不断后退的梧桐树,用一种极轻极淡的声音问:“到哪了?”左千机每次都会策马走到囚车旁边,把银镯举起来让她看刻痕闪烁的频率,然后告诉她离药王谷还有几天的路。她听完就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洛星河骑在枣红马上,左肩的绷带在出发前被温如玉换了最后一次药。烧伤已经基本愈合,新生的皮肤是极淡的粉色,边缘有几道被蛊虫咬过留下的小疤。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上还有几个没完全消退的针眼——那是几个月前在抱月居里被绣花针刺出来的。凤霓裳策马走在他旁边,把那对从武林城带回来的凤凰玉佩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挂在了腰间,又把蓝凤凰给的银镯用素白手帕裹了三层放在袖子里。镯子内侧那只米粒大的暗金色蛊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轻轻振翅一次,振翅的频率跟远在囚车里的蓝凤凰的心跳完全同步。阿九牵着两匹驮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枣木短棍上的血槽已经被蛊虫的碎壳磨得有些钝了。白云飞骑在黄骠马上,正往膝头的手抄本上写着《双煞定情记》第二十九回 的草稿,嘴里念念有词地推敲着“蛊阵碎时金粉漫天如雨”和“剑锋停处伊人血染青石”哪个更适合做回目标题。顾长陵骑在灰马上,竹笠压得很低,正对着一张新画的南疆水系图做最后修订——旧的那张在溶洞里被蛊虫啃了好几个洞,他一路都在重新标注每一处渡口和山涧的精确位置。江晏的白马紧跟在白云飞旁边,他正扭头跟账房钱先生核算这一路上所有从吉祥赌坊垫付的药费、草料费、驿马费和给老六等南疆门派子弟的辛苦费。

温如玉坐在药车里,背靠着用麻绳捆紧的药箱,膝头摊着那本沿途越写越厚的医案。左千机策马走在囚车旁边,每过半炷香就举起银镯对着车窗晃一晃,确认镯子上的刻痕没有出现异常波动。他的灰布直裰袖口上还沾着溶洞里蓝凤凰咳血时溅上的血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他没有洗。

京城正阳门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时候,洛星河勒住了马。城门还是那座城门,石狮子还是那只石狮子,但他发现城门口又聚满了人。不是上次那种自发组织的欢迎队伍——这次的阵仗比上次大多了。正阳门外搭了一座临时的高台,台上铺着明黄锦缎,台前立着两排锦衣卫缇骑,每人手里都举着一面朱红旗帜,旗帜上绣的不是龙凤,是锦衣卫的飞鱼纹。高台正中央站着沈姑姑,她今天穿了一身极正式的藏青织金褙子,腰间挂着蟠龙纹腰牌,身后跟着四个长公主府的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台下还站着一群不需要任何旗帜也能让人认出身份的京城百姓。张屠户腰间系着那条永远沾满猪油的围裙,手里举着那块已经被风雨洗过无数遍但字迹依然清晰的木牌子——“求祸害内部消化”。他旁边是馄饨摊孙瘸子,手里举着一张新蒸的馄饨皮那么大的白布,布上用面粉糊写着“恭迎京城双煞南疆凯旋”。孙瘸子身后是那个在十字街口发表过长篇大论的卖菜大妈,她手里举着一条红绸,红绸上绣着两只正在打架的蛐蛐。说书人老李头站在茶馆二楼的窗边,手里举着醒木,旁边放着扩音筒,已经在开始预热今天的说书专场了——“各位看官,老朽等了整整大半个月,今天正主终于回来了!”

洛星河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温如玉正从药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跟沈姑姑打招呼,左千机把银镯重新戴回手腕上跳下马开始检查囚车的轮轴。白云飞把手抄本往怀里一揣兴奋得两眼放光,顾长陵把水系图收进马鞍袋里,江晏把钱先生的账本一把抢过来开始核算最后一页的总账。凤霓裳骑在黑马上,把那只裹了三层素白手帕的银镯往袖子里又塞了塞,然后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她把缰绳往手上一绕,策马走到他并排的位置,两匹马的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不同节拍的蹄声,一个快一个慢,像两个在互相应答的鼓点。

沈姑姑从高台上走下来,朝两人各施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郑重但也掩不住欣喜的语调说:“洛公子,凤小姐。长公主殿下已在宫中等候。皇上口谕——今日未时,太和殿面圣受赏。殿下让奴婢转告二位:婚书的朱砂研好了,但今天的主角不是婚书。是你们。”

洛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青灰长衫上还沾着南疆密林的泥浆,左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小截,袖口上还有几道被蛊虫翅膀划破的小口子。他转头看着凤霓裳,凤霓裳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墨黑劲装的领口滚边被蛊阵的冲击波震脱了好几针,头发用银环简单束着,几缕碎发被南疆的瘴气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她看着沈姑姑用极平静也极坦诚的语调说:“我们就穿这身去。”

未时差一刻,太和殿。洛星河和凤霓裳并肩站在殿前汉白玉台阶下。他们俩都没有换衣服,不是来不及,是不想换。从南疆回来这一路上他们穿的就是这身沾着泥、破着口、带着血痂和药味的衣裳,站在这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前显得格格不入。殿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两队太监从殿内鱼贯而出,每人手里都举着一盏鎏金宫灯。正殿深处传来值殿太监一声拖长了调的唱喏:“宣——洛星河、凤霓裳觐见——”

太和殿正殿比他们上次在三皇子诗会上见到的芙蓉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也比长公主府的花厅更威严厚重。蟠龙金柱从地面直撑到穹顶,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历代帝王御笔亲题的铭文,柱身上的金漆在鎏金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沉甸甸的暗光。正殿尽头的须弥座上摆着九龙金漆宝座,座上的皇帝今年四十出头,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髯,面容清瘦,眉骨很高,一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他今天没有戴冕旒,只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手里端着茶盏,正用一种带着几分兴味的目光看着跪在殿中央的两个年轻人。

他旁边坐着长公主安乐。她今天穿了一身极正式的织金鸾凤宫装,发髻上簪着那支标志性的凤头步摇,手里摇着团扇,嘴角那个弧度从洛星河和凤霓裳踏进殿门那一刻就没放下来过。洛千里也来了,拄着龙头拐杖站在武官班列之首,用一种既骄傲又努力维持盟主威严的复杂表情看着自己的表外甥和凤家丫头。

洛天霸和凤啸天分列武官班两侧。洛天霸今天穿了正二品的武官朝服,腰带上挂着银鱼袋,站在武官班列里把脊背挺得笔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洛星河肩头那道从领口露出来的新疤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凤啸天站在他对面,穿着从一品的镇北大将军朝服,腰带上挂着金鱼袋。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来回摩挲——这是他每次在北境关外目送先锋营冲锋时的习惯动作。两个老父亲隔着整座大殿的宽度,谁也没有看对方,但两人的目光始终钉在同一个方向——自己家孩子跪在殿中央的背影。

洛夫人白素贞和凤夫人沈丹阳站在命妇班列中。白素贞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金褙子,团扇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她的目光在儿子左肩的绷带上停了好几息,然后移到凤霓裳腰间那三把刀上,最后落在两人并肩跪着的背影上。沈丹阳站在她旁边,把两手交叠在身前,站得比在校场上还直。她今天没有带短刀,但她的眼神跟每次在北境关外看凤啸天率军出征时一模一样——沉静、骄傲、绝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担忧的神色。

“洛星河,凤霓裳。”皇帝把茶盏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语调不像是在朝堂上对臣子说话,倒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聊家常,“你们在南疆做的事,锦衣卫的密报全写了。昭州蛊阵解除、容州蛊母溃散、蓝凤凰归案。朕看了好几天,有几处没看明白——你们谁给朕讲讲,那个幻境是怎么破的?”

洛星河抬起头。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此刻被皇帝当面问起,他发现自己不需要任何准备。他把在竹林里对蓝凤凰说过的话原样搬到了太和殿上——“幻境里没有她烧焦的红烧肉。她第一次给我做饭,把半瓶酱油倒进了锅里,肉片全焦了,我没告诉她其实是咸的。蓝凤凰造了一辈子完美的日子,但每一顿饭的菜色都是她设计的,没有一次是她烧焦的、我烧糊的这种意外。幻境能模拟完美的生活,但模拟不了我们在厨房里笨手笨脚互相嫌弃的狼狈。”

凤霓裳接过他的话,语调仍然是那种惯常的冷静平淡,但跪在金砖地上的腰背比平时挺得更直:“他在幻境里劈了大半辈子柴,每次举柴刀右脚还是先往前迈半步——那是洛家剑法的起手式。幻境能换掉我们手里所有的东西,但换不掉我们骨头里的习惯。”她停了停,把腰微微转向皇帝的方向,“蓝凤凰花了很长时间用蛊虫编造那个幻境,每一顿饭的菜色、每一片竹叶的纹理、每一个傍晚劈柴的声响,她都反复试过。但里面有一样东西是她的蛊虫造不出来的——他烧焦的菜我吃了,咸得发苦,我还是说还行。不是因为幻境里没有,是因为那个瞬间他自己也没预料到酱油会倒多,他慌了,慌完又把盘子里最不焦的几片全挑进我碗里。蛊虫能模仿一切计算好的东西,但模仿不了人一慌就出错的笨拙。”

皇帝靠回龙椅,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在龙袍的绣金线纹上轻轻点了几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太和殿穹顶的蟠龙金柱间来回弹撞,震得殿角的宫灯都在轻轻摇晃。他笑完之后用手指点了点龙椅扶手,用一种极其愉快但也极其郑重的语气说:“好!朕在位这么些年,见过无数要赏赐的人——要官、要钱、要地、要爵位。你们俩倒是第一个在太和殿上跟朕说烧焦的红烧肉和劈柴站姿的。”他把身体往前探了探,双手交叠搁在膝头,“黑风寨剿匪、武林城夺冠、南疆破蛊——你们这一路打过来,从来没跟朝廷要过任何封赏。今天在太和殿上,朕让你们自己开口。”

洛星河和凤霓裳同时转向对方。她看到他嘴角还沾着一小片从官道旁边摘的野草叶子——进殿之前他嚼了两片薄荷叶润嗓子,没嚼干净。他看到她的耳尖又开始红了——不是在溶洞里被蛊阵冲击波震出的那种苍白,是每次在人前要说什么真心话时不由自主的反应。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转回去,同时开口。两个字,不多不少,像两把同时出鞘的刀并排砸在金砖地面上,带出极干脆的回响——“退婚。”

满朝文武同时发出了一阵压低了但压不住的嗡嗡议论声。礼部尚书第一个从文官班列里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困惑的眼神看着这两个跪在殿中央的年轻人。洛天霸和凤啸天隔空对望了一眼——那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用眼神达成了共识。凤啸天背在身后的双手拇指停住了,他把目光从女儿背上移开极快地扫了对面的洛天霸一眼,然后重新收回去。

皇帝没有看礼部尚书,也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他把龙椅扶手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往旁边推了半寸,从御案上拿起朱笔,在两份早已备好的退婚文书上各划了一道朱砂横杠。朱砂在明黄绢面上洇开两道极鲜艳的红痕,他把朱笔搁回笔架,朝旁边的司礼太监摆了摆手。司礼太监上前一步,把两份退婚文书捧到洛星河和凤霓裳面前,让两人看清上面朱砂横杠的位置和旁边御笔亲题的“准”字。皇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语调宣布:“准。洛星河与苏氏、凤霓裳与顾氏,两桩婚约即日作废。”

他把退婚文书重新放回御案,然后转过头用一种含着笑、但也含着几分促狭的眼神看向坐在旁边的长公主,语调忽然从威严变成了家常:“朕的事办完了。皇妹,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安乐从座椅上站起来,织金鸾凤宫装的下摆在她转身时划过一道极华丽的弧线。她把团扇往袖子里一插,走到须弥座前跟皇帝并肩而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殿中央跪着的两个人。她眼里那个笑意已经憋了好几个月了——从武林城托沈寒舟送凤凰玉佩开始,到长公主府花厅里把空白婚书放在紫檀长案上,到沈姑姑每次从茶馆听完说书回来给她汇报最新进展,她一直在等这一刻。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在宫里磨了十几年的、既优雅又促狭的语调说:“陛下,臣妹觉得——退了旧婚,是不是该赐新婚?”

满朝文武这次没有嗡嗡议论,他们全都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礼部尚书把探出去的身子又缩了回去。洛天霸和凤啸天同时把目光从殿顶的蟠龙金柱上收回来,盯着自己家孩子的背影。洛星河跪在金砖地面上,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某种被一路从生辰宴追到武林城、从武林城追到南疆、从南疆追到太和殿的东西终于被端到台面上的感觉。他侧头看了凤霓裳一眼,凤霓裳也在看他。她的耳尖在太和殿的鎏金宫灯下红得发亮,手指也在刀柄上轻轻来回摩挲,但她看他的眼神没有躲闪。

安乐从须弥座上走下来,织金鸾凤宫装的下摆一级一级扫过汉白玉台阶。她走到凤霓裳面前停下,从袖子里取出那对在武林城托沈寒舟送去的凤凰玉佩。玉佩在鎏金宫灯下泛着温润的柔光,两只凤凰的翅膀交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极其微妙的对称图案。她把其中一只放在凤霓裳手里,把另一只放在洛星河手里,然后退后两步重新摇开团扇。她侧过头目光越过团扇边缘扫向班列中的两位老父亲,扇面上绣的并蒂莲花正巧映在洛天霸和凤啸天之间那道金砖地面上,仿佛把一条无形的红线不偏不倚地牵到了两人中间。

“婚书的内容本宫早就写好了。朱砂是今年新研的,宣纸是御制洒金双喜红宣,空着的是日期——等你们自己填。”她转向洛天霸和凤啸天,用一种极温和但也极促狭的语调说,“洛将军,凤将军,二位意下如何?”

洛天霸把脊背挺得更直,开口时语调仍带着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重剑在铁砧上砸出来的:“臣——没意见。不过请殿下把婚期稍微往后挪一挪。这小子的剑法还有几招没学全,到了日子属臣亲自押他上轿。”凤啸天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放到身侧,朝长公主抱了抱拳,用一种极其冷硬但也藏不住尾音微微发抖的语调说:“臣也没意见。只是霓裳她爷爷说了,凤家的女儿上轿之前,要把三把刀全挂在轿帘上。挂不上不算数。”

安乐把团扇往袖子里一插,转身回到须弥座上。皇帝哈哈大笑,拿起朱笔在御案上那份早已备好的空白赐婚圣旨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交给司礼太监。太监把圣旨展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洛氏次子星河,凤氏嫡女霓裳,黑风寨剿匪有功,武林城扬名在先,南疆破蛊护国有功。今二人心意相投,情义并臻,特赐婚约,择吉日完婚。钦此。”

洛星河和凤霓裳同时叩首。两个人的额头碰到金砖地面时发出一声极轻极齐的闷响,洛星河叩完直起身,发现自己呼出的气在金砖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雾气——他长长地吐出了这几个月来压在心里最重的那一口气,此刻终于能够无声地把它呼出来。凤霓裳直起腰时侧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迅速把脸转回正前方。但她在转回去之前把自己的手指在他放在金砖上的手背上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

殿外汉白玉台阶下,洛星晚蹲在石狮子的阴影里,把最新一期情报小本子摊在膝头,用炭条在最后一页画了两只蛐蛐。一只青头,一只红尾,两只蛐蛐的触须刚好碰在一起。她在下面写了几行小字:“今日未时,太和殿。退婚准,赐婚下。二哥和凤姐姐终于不用再被旧婚约追着跑了——现在换成新婚约追着他们跑。”写完之后她把炭条往嘴里一叼,翻到本子封底,在“京城双煞恋爱观察日记·终章预告”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奶奶说,洛府和凤府之间的那堵墙,该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