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梧州往南,官道在犀角峰下拐了个弯,然后一头扎进了南疆的密林。林子里全是参天的古榕,气根从数丈高的枝干上垂下来扎进泥土,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帘幕。晨雾在林间弥漫不散,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洛星河骑在枣红马上,把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凤霓裳策马走在他旁边,目光从每一处树冠和藤蔓间扫过——在南疆这种地形里,伏击可以来自任何方向。
队伍已经拉得很长。阿九牵着两匹驮马走在最前面,枣木短棍横在腰间,每走几步就低头扫一眼脚下的腐叶——落叶太厚的地方可能藏着陷阱。温如玉骑着她那匹温顺的青骢马走在中间,正跟左千机讨论着什么,她手里的银针在晨雾里偶尔闪过一点冷光。左千机手腕上的银镯在雾中忽明忽暗,他时不时举起镯子对着雾气摇晃两下,镯子上的刻痕在接触到某种频率时会轻轻震动。白云飞骑在黄骠马上,正往膝头的手抄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双煞定情记》第二十七回的开篇草稿。江晏的白马紧跟在白云飞旁边,马鞍上挂着两个巨大的紫檀木箱,他正扭头跟账房钱先生讨论在昭州能不能开个临时盘口赌蛊虫的动向。顾长陵骑着灰马走在队伍中段,竹笠压得很低,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不停地翻开膝头那本南疆水系图,嘴里低声念着前方渡口和山涧的名字。
凤霓裳的呼吸忽然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喘息——是极轻微的、只在呼气和吸气之间多停了一瞬的停顿。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但洛星河注意到了。他认识她两年多,从京城打到武林城,从武林城打回京城,打过无数场架,知道她正常的呼吸节奏是什么样。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是身体比脑子先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他把马往她那边带了半步,压低声音问:“感觉到了?”
“嗯。”凤霓裳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半寸又插回去,目光在雾气中缓缓扫过,“太安静了。刚才进林子的时候还有鸟叫,现在什么声音都没了。连虫鸣都没有。南疆的密林里不可能没有虫鸣——除非有什么东西把虫都压住了。”
左千机把镯子举到眼前,镯子上所有刻痕在同一瞬间微微发亮。他把镯子翻过来看着内侧那几处还没刻名字的空白,用一种极平淡但也极警觉的语调说:“附近有信号。不是殷不鸣的猎杀频率,比那个更弱更散。像是被稀释过的子蛊信号。蓝凤凰在昭州外围一定布了诱捕陷阱。”
话音刚落,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某种极小的硬壳互相摩擦才会发出的声响。阿九把短棍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停住脚步,用棍尖轻轻拨开前方一大片垂下来的气根。气根后面是一片被砍伐过的空地,空地正中央立着几个已经被藤蔓缠满的木桩。那些藤蔓不是南疆常见的绿萝,而是一种叶子极小、茎蔓呈暗紫色的诡异藤本植物,藤蔓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米粒大小的暗金色小虫。每一只小虫的背上都泛着蓝凤凰情蛊特有的金属光泽,成千上万只小虫同时振动翅膀,那沙沙声就是它们的翅膜在互相摩擦。
就在洛星河和凤霓裳同时翻身下马拔出兵器的瞬间,蓝凤凰的陷阱启动了。不是从外围突袭——是从人的心底直接炸开。
洛星河脚下的腐叶忽然变成了一片他无比熟悉的沙地。周围的密林、雾气、蛊虫全部消失了。他正站在京城洛府正厅门口,面前是他爹洛天霸,穿着一身正二品武官朝服,腰带上挂着银鱼袋,正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失望眼神看着他。他娘洛夫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的茶盏轻轻搁下,团扇从嘴边移开,露出了一个他这辈子最怕看到的表情——不是责备,是叹息。她轻轻摇了摇头,用一种极温柔也极失望的语气说:“星河,你学了这么久,怎么还是只会给女人擦汗?”
洛星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里不是剑,是一块绣绷——就是他在抱月居里被系统逼着绣梅花时用的同一块绣绷。绣绷上的梅花歪歪扭扭,针脚稀疏,背面线头全打着死结。他大哥洛星澜从正厅里走出来,把他那本新诗集翻到最后一页,用一种极其温和但也极其诛心的语调说:“吾弟虽未冠,已能折剑眉。可惜剑眉是给柳如霜擦汗擦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然后他看到了苏晚晴。苏晚晴坐在生辰宴的圆桌旁,面前摆着他当时给她夹的那碟虾仁。虾仁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花花的膜。她把虾仁轻轻推到一边,用一种极其端庄但也极其疏离的微笑看着他,说:“洛公子,你在擂台上对柳姑娘说‘你今天穿的白色很好看’,在武林城对穆云说‘你今天穿的白色也很好看’。你跟每个人都说白色好看——你对自己说过吗?”她把茶杯端起来遮住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跟她在生辰宴上第一次看他念《长恨歌》时一模一样——客气的、礼貌的、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礼貌对待的不太熟的人。
洛星河把绣绷往地上一扔,想开口反驳,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忽然想起在生辰宴上系统逼他念的那首诗——“苏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他把杨贵妃的下场忘了,苏晚晴的父亲当时就问过他——“那是《长恨歌》里的句子,杨贵妃最后被赐死在马嵬坡,洛公子,以后作诗先想好典故。”他现在站在正厅门口,周围全是他认识的人——他爹、他娘、他大哥、苏晚晴——每个人都在用一种他太熟悉的眼神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凤霓裳正站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幻境里。
周围的密林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校场,校场四周站满了她认识的人。老魏和那八个凤家老兵站在最前面,每人手里都攥着他们出发前在武林城赌坊里从粗蓝布包袱里掏出来的那几枚旧铜板,铜板上的年号已经磨得模糊不清。他们把全部积蓄都押在她进八强的赌盘上,在武林城亲眼看着她打到冠军。现在他们站在校场边上,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沉默看着她——不是在责怪,是在等。在等她说出那个他们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能打赢吗?
凤天罡拄着铁木拐杖站在老兵们中间,白发被北境关外的风吹得猎猎乱飞。他身边站着沈丹阳和凤霓凰,凤凌霄腋下夹着新写的诗稿,凤凌云手里攥着那只草编蚂蚱。他们都看着她,都在等。然后殷无邪从校场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那柄霜白长剑,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过她腰间三把刀,说:“凤大小姐,武林城那场你赢了。但今天只有我们两个。没有挡在你面前的洛星河,没有帮你封左路的阿九,没有人给你递水囊——你还剩什么?”
凤霓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只有那把爷爷传下来的旧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玄铁短刀不在,太奶奶的刀不在,九节鞭也不在。三把刀只剩一把。她握紧刀柄,指节泛白,但她没有拔出刀。她只是看着殷无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某种在武林城擂台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她每次打完架,都会把对手的剑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还回去。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她自己被打倒了,谁会替她把刀捡起来。
左千机站在校场入口处,手腕上的银镯在幻境里亮得刺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镯子转过来露出内侧那几处还没刻名字的空白。那几处空白在幻境里正在往下滴血。
然后蓝凤凰的声音从校场上空飘下来,极轻极淡,像是蛊虫的翅膀在耳边轻轻摩擦:“你怕的是什么?不是你不够强。是怕你够强了,身边的人还是被你一个一个拖进战场。老魏他们八个人都六十多岁了,他们本该在北境的老家里晒太阳抱孙子。你把他们带到武林城,还要把他们带到南疆。他们为你押了全部的积蓄,你为他们做了什么——给他们更多可以受伤的地方。”
凤霓裳站在原地,手指握着刀柄握得生疼。蓝凤凰的每一句话都像蛊虫一样钻进她最深的旧伤口里,在里面翻搅。她怕的不是打不赢,是怕赢了一切之后身后的人都不在了。她怕辜负老魏那八个人的信任,怕辜负爷爷教了十几年的兵法,怕辜负她爹在城门口递刀时那句“打不赢记得跑”。她这辈子从没怕过任何对手——但她怕辜负那些把她当旗帜的人。
洛星河先把自己从幻境里拽了出来。不是因为他比凤霓裳更能打——是因为他在心魔幻境里已经见过一次类似的东西。在武林城那座被系统构建出来的幻境里,他看到自己穿着白纱裙被全城嘲笑。当时他从幻境里出来之后,凤霓裳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在幻境里蹲在地上捡剑,捡完剑站起来,把剑上的沙土用袖子擦干净。你穿那件白纱裙的时候也在替别人擦剑。”
现在他站在蓝凤凰的蛊术陷阱里,面前是凤霓裳——她的瞳孔微微扩散,呼吸又出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他往前走了一步,用极轻的声音说:“霓裳。”
没有反应。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直接把她两只手从刀柄上拽开扣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手指紧得像冻僵的鹰爪。他用力握了她一下,然后他用不是声音、而是小情在后台转接的那条同心律动通道,直接把这句话传进了她的意识最深处——“你今天穿了三把刀,你爷爷、你爹、你太奶奶全挂在腰上。你怎么就剩一把了?另外两把被狗吃了?”
凤霓裳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的瞳孔从扩散到收缩只用了一息。然后她把他的手甩开,用一种极其嫌弃但又压不住嘴角往上一翘的语气说:“你敢骂我?”
“不骂你你醒不了。”洛星河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里的剑挽了个花,“你刚才看到的幻境——我猜大概是有人在说你不够强、不够格、保护不了所有人。你信了。”
凤霓裳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刃在雾气里反射出一道极冷的光。她没有否认,只是看着自己的刀刃说:“蓝凤凰用蛊虫把每个人心里最怕的那点东西全挖出来了。你刚才看到什么?”
“我爹我娘我大哥苏晚晴——还有我自己。我站在洛府正厅门口,手里拿的不是剑,是你抢走的那块最丑的手帕。每个人都在说我除了擦汗什么都不会。”洛星河把她手里那把短刀拿过来,跟自己手里的青锋剑并排放着。刀剑相触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金属嗡鸣,在安静的密林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他把刀重新塞回她手里,用一种极其平淡但也极其认真的语调说,“但那个幻境里没有你。”
凤霓裳握紧刀柄,看着他在雾气里依然亮晶晶的桃花眼。她忽然发现一件事——刚才在幻境里她最怕的东西是辜负那些把她当旗帜的人,但在幻境里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洛星河。蓝凤凰的蛊虫挖出了她心里最深的恐惧,但那个恐惧里不包括他。不是因为他不重要——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他会不在。她在幻境里失去了另外两把刀,但她在幻境外一睁开眼,他就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把她的手拽开扣在掌心里,说“你今天穿了三把刀,你怎么就剩一把了”。这句话说得糙,但她的手被他扣住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的蛊虫鸣叫声忽然小了一半。
这时左千机从后方走上来,把银镯举到雾气中。镯子上的刻痕正在剧烈闪烁,每一道都在轻微颤抖。他把镯子翻过来让两人看清内侧那几处还在发光的空白,用极快的语速说:“蓝凤凰用来投射幻境的子蛊信号刚才被我捕捉到一段。这段信号不是随机攻击——它专门锁定同心律动频率最高的宿主组合。昭州城外的子蛊陷阱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筛选的。她在找能突破幻境的人。因为能突破幻境的人,才有可能接近她的蛊母。”
洛星河和凤霓裳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同时翻身上马。洛星河把马鞭往腰带上一插,对身后整支队伍喊了一声“出发”。这一声“出发”底气充沛,穿透密林雾气惊飞了前方树枝上几只刚归巢的灰斑鸠。阿九把短棍往肩上一扛,迈着比来时更轻更快的步伐继续在前面开道。温如玉从药箱里取出几枚驱蛊草绳分给每个人系在手腕上。白云飞把手抄本合上,用一种说书人独有的兴奋和郑重并存的语气说:“第二十七回 可以加这段了——幻境对攻,蛊虫挖心,洛二少一语破梦。”
凤霓裳策马走到洛星河旁边,把手腕上那根驱蛊草绳系紧,用一种在演武场上总结战术的冷静语调说:“她既然在找能突破幻境的人,那我们就让她找到。到了昭州先别急着找蛊母——先找老六说的那片竹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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