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送到抱月居的时候,洛星河正蹲在石凳上啃酱骨头。啃得满手是油,袖子挽到胳膊肘,膝盖上还摊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京城世家谱》——白云飞塞给他的,说是“你得认识人,别到时候谁都不认识”。他正看到凤家那一页,上面用朱砂笔圈了个名字,旁边批注三个字:别惹她。他当时觉得白云飞写晚了。
管家老陈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洛府服务了三十年练出来的职业性平静,但举请柬的手在微微发抖。请柬是泥金纸,朱红火漆封口,火漆上压着一个蟠龙纹——洛星河只在年节赐宴上见过这个纹样。
“三皇子的人送来的。”老陈把请柬递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送信的是王府长史,骑着马来的,马脖子上挂的是逍遥王府的玉牌。”
洛星河把酱骨头往碟子里一搁,在袖子上擦了擦手。袖子是天青色的蜀锦——他娘昨晚就放在他床头的那种——擦上去之后留了一道油印子,他看了一眼,决定装作没看见。他拆开请柬。泥金纸上的字是瘦金体,每个字都像用最细的笔尖精心雕出来的,墨迹清瘦秀雅,收笔处微微上挑,带着皇家特有的矜贵。
“久闻洛氏双星之名,心向往之。明日未时,御花园西侧芙蓉榭设皇家诗会,特请洛星河公子与凤霓裳小姐拨冗莅临。届时京中文人雅士齐聚,愿闻二君诗剑风流。三皇子裴衍顿首。”
洛星河把请柬合上,沉默了片刻。
三皇子裴衍,封号“逍遥王”。白云飞在被窝里给他恶补过裴衍的底细,说这位王爷是京城出了名的不理朝政、不问兵权、不结党羽,整日里只做三件事:吟诗、作画、到处搜罗有趣的闲人陪他喝茶。二皇子裴衡在朝堂上跟一群大臣争军费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裴衍在西山别院里跟一群画师比谁画的虾更透亮。白云飞说这人论诗才在京城文人圈里数一数二,论看人的眼光也刁钻——他能从一百首诗里一眼挑出最好的一首,也能从一百个人里一眼挑出最有趣的一个。洛星河当时问白云飞这人有没有问题,白云飞想了想说:“有问题。太没问题了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把请柬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巷口就撞上了凤霓裳。她也是刚从惊鸿居出来,手里拿着同样一封泥金蟠龙印的请柬,脸上的表情跟他在铜镜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三分困惑,三分警觉,四分“这又是什么鸿门宴”。
两个人隔着巷口对视了一眼。
“你也收到了?”洛星河举起请柬。
“你也收到了?”凤霓裳举起请柬。
话音同时落下。然后同时闭嘴。沉默了两息,又同时开口。
“你怎么看——”
“你觉得——”
又撞上了。凤霓裳闭了嘴,用眼神示意他先说。洛星河把请柬在掌心里拍了拍,说:“三皇子请我们参加诗会。诗会。我上次作诗还是在生辰宴上,那首诗用典用错了的事全京城都知道。”
“你那首诗至少念出来了。”凤霓裳把请柬往袖子里一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上次参加诗会是十岁,我爷爷逼我去的。我坐在角落里削了一下午的木剑,走的时候把桌子削缺了一个角。”
洛星河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着鸦青色襦裙——也是破天荒没穿劲装,腰间系着墨绿丝绦,头发用银簪绾了个简单的发髻,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兵器的东西是袖口里那把旧刀,柄上缠的牛皮绳磨得发黑发亮。她站在巷口,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确实不像会削桌子的人——但洛星河知道她削得动。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凤霓裳想了想,说:“去。三皇子的面子不能不给。诗我写不出来,但桂花糕应该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有桂花糕?”
“请柬背面写了。”她把请柬翻过来指给他看,上面果然有一行小字:备有御制桂花糕,白糖红糖各一碟。洛星河觉得这位王爷至少在揣摩客人喜好方面是认真的。
第二天未时差一刻,洛星河和凤霓裳并肩走进御花园侧门。洛星河穿着那件天青色的蜀锦长衫——袖子上的油印子被他娘早上发现后用皂角搓了半柱香,搓得那块布料比其他地方白了一个色号,他娘说“你就不能穿半天不弄脏”,他说“我尽量”。腰间挂着青锋剑,剑鞘是新擦的,亮得能照出人影。凤霓裳站在他旁边,鸦青色襦裙被风撩起一角又落下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些,但脊梁的弧度跟在演武场上没有任何区别。
御花园西侧的芙蓉榭建在人工湖面上,四面垂着竹帘。帘内摆着十几张紫檀矮几,每张矮几上都铺着素白宣纸,搁着笔墨纸砚和一碟桂花糕。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翰林院的编修,国子监的博士,几个穿便服但气质矜贵的世家公子。洛星澜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铺着一张写了几个字的宣纸,手里端着茶盏。他看到弟弟和凤霓裳并肩走进来,嘴角从淡然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兄长特有的了然。
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跟他身份完全不相称的散漫闲适。他没穿亲王常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长衫,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正歪着身子靠在凭几上跟旁边的翰林院编修聊天,聊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笑声不大但很自在。他看到洛星河和凤霓裳走进来,把茶杯往矮几上一搁,坐直了身体。
“来了!”裴衍拍了拍手,语调轻快得像在招呼老朋友,“京城双煞——不对,现在应该叫‘雌雄双煞’了。本王早就想见你们了。”
洛星河在心里把“雌雄双煞”四个字嚼了两遍,决定不纠正他。他抱拳准备行礼,裴衍立刻摆手:“不用行礼,今天是诗会不是朝会,谁行礼本王跟谁急。上月翰林院那帮人来了先磕了半柱香的头,磕得本王头疼。请坐请坐。”
洛星河和凤霓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矮几上铺好了宣纸,研好了墨,摆着两碟桂花糕——一碟白糖的,一碟红糖的。凤霓裳坐下之后没看纸笔,先环顾了一圈水榭里的所有人。她的目光从每一张脸扫过去,在出口的位置停了一瞬,又量了一下窗户到地面的距离,然后才把袖口里的旧刀轻轻搁在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洛星河低声说:“你刚才是在找逃跑路线?”
“不是逃跑路线。”凤霓裳低声回,“是万一你作诗作到一半被人扔烂菜叶子的时候,我知道从哪根柱子翻出去最快。”
“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不客气。”
裴衍站起来拍了拍手,水榭里的轻声交谈同时静下来。他端着一杯茶,用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环顾了一圈众人,开口的语调像是在跟朋友约饭:“今日诗会没有规矩,没有题目,没有评委。诸位想写什么写什么——写花写月写酒写剑,或者写人。随便写,写不出来就喝茶吃糕,本王不考核。”
他说完转向洛星河,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嘴角的弧度从散漫变成了某种蓄谋已久的期待。那种眼神洛星河认得——白云飞每次要坑他之前就是这个眼神。
“但是,”裴衍说,“洛公子必须写一首。”
洛星河的手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本王听说了你在生辰宴上为苏小姐作诗的事。”裴衍端着茶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那首诗虽然用典用错了,但胆子不错。全场那么多人,你站起来就念,念的还是情诗——这种脸皮厚度本王很欣赏。今天本王想亲眼看看,你还能作出什么来。”
旁边的凤霓裳正在剥一颗核桃。她今天的姿态难得放松,不是在公开场合随时准备拔刀的那种紧绷,而是逛自家后花园似的随意。核桃在她指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她把仁丢进嘴里嚼得咔嚓响。但洛星河注意到她嚼核桃的节奏在裴衍说“情诗”两个字的时候加快了半拍。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面前铺好的素白宣纸。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思考之后的空白,是那种明知道自己肚子里没有墨水但又被架到了台上无处可逃的空白。他上次在生辰宴上给苏晚晴作诗还能抄系统的台词,今天系统在诗会开始之前弹了一条“皇家诗会属重大社交场合,建议宿主采用优雅风格”之后就被他按掉了,之后再也没弹过任何提示。他试着在心里叫了它一声,没反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大概是生气了。
他拿起笔。笔是上好的湖笔,笔杆是青玉雕的,握在手里温润沉实。他用笔尖蘸了墨,在砚台边缘蹭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水榭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有的端着茶盏,有的拿着笔准备记录,有的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听说他只会擦汗不会写诗”。靠窗那个穿蓝衫的翰林院编修已经铺好了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就等他开口。洛星澜坐在窗边,用一种“你要是敢给洛家丢人我回去写诗骂你”的眼神看着他。
洛星河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凤霓裳身上。
她正把剥好的核桃仁往嘴里丢,动作干脆利落。窗外芙蓉花还没开,花苞胀满了颜色。她坐在那里,鸦青色的衣袂被微风撩起又落下去,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利落的线条。她不是那种会在诗会上端坐微笑的闺秀,但她就坐在这里,把核桃壳剥得比任何人都干脆。
洛星河把笔落了下去。
他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劈”字不会写就写了个“砍”,“鞭”字想了好一会儿画了个圈在旁边标注“jiu jie bian”。写到第四句的时候有个字实在不会,他小声问凤霓裳:“‘英雄’的‘雄’怎么写?”
凤霓裳正在嚼核桃仁,闻言顿了一下。她把核桃仁咽下去,接过他的笔,在他掌心里写了这个字。笔画很轻,但每一笔都很稳,写完就把笔塞回他手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朵尖在日光下红了一小片。
洛星河把那个字描到宣纸上,又检查了一遍韵脚——他至少学会了韵脚要对上。四句诗写完,他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拿起宣纸吹了吹墨,站起来朝裴衍抱了抱拳。
水榭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凤霓裳停下了剥核桃的手。
洛星河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豁出去了的坦荡语调念道:“双刀出鞘快如风,九节鞭起似游龙。谁说女子只红妆,我家霓裳是英雄。”
水榭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炸了。
那个铺好纸准备记录的翰林院编修把茶喷在了宣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他旁边的国子监博士毛笔从手里滚到矮几上,完全没有去捡的意思。靠窗的几个世家公子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讨论着“他刚才是不是说了‘我家霓裳’”。一个穿紫衫的公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你听见了吗?‘我家’。”旁边的人回:“我又不聋。”
洛星澜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准备写诗骂人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介于震惊和思索之间的微妙变化。他把茶盏放下,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一句,划掉,又写了一句,又划掉。最后他把笔搁下,用一种重新认识自己弟弟的眼神看了洛星河一眼。
主位上,裴衍抚掌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用手撑着矮几,另一只手还在拍桌面,整张脸都涨红了。笑完之后他坐直了身体,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他真的笑出了眼泪。
“好诗!”裴衍大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好一个‘双刀出鞘快如风,九节鞭起似游龙’——这两句虽然用词平实但节奏对了,而且你写的是她打架的样子。全诗会写花写月写酒的多了去了,写女人打架的还是头一个。”
他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洛星河面前,把他手里那张歪歪扭扭的宣纸接过去,低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看到那个“雄”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字比其他字都写得端正,因为不是洛星河写的,是凤霓裳握着他的手在掌心里教过一遍之后他才描上去的,描得格外用力。
“最后一句,‘我家霓裳是英雄’。”裴衍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到“我家”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洛星河,嘴角的弧度从欣赏变成了某种促狭的愉快,“本王问你——这个‘我家’是哪个家?”
洛星河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舌头打结了。
他刚才写“我家”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们家校场上那个最能打的”,是“我们这一伙的”,是“跟我并肩打过仗的”。但此刻被裴衍当众念出来,“我家”两个字从耳朵里钻进去跟脑回路产生了剧烈反应——全诗会的人都听见了,他们不会觉得这是“我们家校场”的意思,他们会觉得这是“我家的”意思。
他转头看了凤霓裳一眼。
凤霓裳正把那颗刚剥好的核桃仁悬在嘴边,离嘴唇只有半寸,就那么悬着,不动了。她的耳尖在日光下红得发亮,从耳尖一路红到耳根,再往下蔓延的速度被领口遮住了看不见。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没有杀意,没有警告,没有那种“你敢乱说话我就把你从水榭里踹出去”的表情。只有一种极淡的、小心翼翼的、像是被人忽然推到了舞台正中央还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茫然。
“是我家的凤家——不是,我是说凤家——”洛星河卡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她是我们洛家校场——不对,她是凤家的,但——”
“洛星河。”凤霓裳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啊?”
“别解释了。”
“哦。”
裴衍笑得更欢了。他把凭几往前挪了挪,用一种极其愉快的语气说:“洛公子,你别解释了。你越解释本王越想笑。‘她是凤家的’——凤家有好几个女儿,你倒是说清楚是哪一个。”
“凤霓裳!”洛星河这次没有结巴,回答得又快又响,像是在校场上报数。
水榭里又炸了一轮。那个刚擦干净墨迹的翰林院编修重新端起来的茶又喷了。洛星澜把刚写了一半的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新的,写了两个字又停住了——他大概发现他弟这首诗从诗学角度不值一提,但从情感杀伤力的角度,无价。
裴衍转向凤霓裳。他收了促狭的笑容,语调忽然放得极其温和,但温和里藏着一根针——那种在诗会上见惯了风花雪月婉约词之后忽然看到一块璞玉的珍惜和好奇。
“凤大小姐,”他说,“他写你的双刀,写你的九节鞭,写你是英雄,还说你是他家的。你觉得怎么样?”
凤霓裳把那颗悬了半天的核桃仁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时间组织措辞。嚼完之后她把核桃壳放在矮几边沿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小列——四片半,每一片都裂得很均匀。
她站起来,整了整鸦青色襦裙的袖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整理袖口的时间做最后的心理准备。然后她抬起眼睛,用一种在演武场上总结战术的平静语调说:“诗一般。”
停顿了一拍。
“但他说的是实话。”
水榭里的反应比刚才洛星河念诗时还大。那个翰林院编修已经不喷茶了——他把茶盏推到一边,用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国子监博士摘下帽子扇了扇风,嘴里念叨着“现在的年轻人”。靠窗那个紫衫公子直接转过身去对着窗户笑,笑声压得很低但完全止不住。
洛星澜终于放下笔。他把面前那张写了划划了写的宣纸揉成团扔到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变成了某种兄长特有的、既无奈又欣慰的复杂表情。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没听清,但如果凑近了听,他说的是:“我弟弟什么时候学会的。”
裴衍站在主位前,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从促狭慢慢变成了温和。他把洛星河那张歪歪扭扭的宣纸轻轻搁在矮几上,用手指抚平了边角的褶皱——那张纸被他攥得太紧了,边角全是褶。
“洛公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的欣赏,“本王见过很多诗人。有的用词典雅,对仗工整。有的意境深远,典故信手拈来。但你这种——把喜欢一个人的样子直接写出来,不怕别人笑话,不装模作样,不会用的字就画圈,写不出来的字就让人家教——本王倒是头一回见。”
他把凭几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恢复了那种逍遥自在的散漫语调,但散漫底下压着一层很淡很淡的认真。
“月底西山枫林红了,”他说,“本王想请你和凤大小姐一起去赏枫。你负责写诗,她负责打架——要是有不长眼的来惹事,你们可以现场演示一下什么叫‘双刀出鞘快如风’。”
洛星河抱了抱拳:“王爷,我写诗的水平你今天也看到了——”
“本王看到了。”裴衍打断他,嘴角的弧度又翘了起来,“写得很好。下回继续。下回不许画圈。”
凤霓裳站在洛星河旁边,把那把旧刀从袖口里取出来别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她看了裴衍一眼,开口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尾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红色:“王爷说的‘不长眼的’,具体指什么?”
“不一定是什么。”裴衍把茶盏放下,笑容不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也可能什么都是。本王在西山赏枫的时候偶尔会遇到一些——不太像来赏枫的人。带着刀,不走正门,专挑枫林深处的小路。本王问他们来干嘛,他们说来看红叶。但他们看红叶的眼神跟凤大小姐你削桌子时的眼神差不多。”
凤霓裳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就说定了。”裴衍拍了拍手,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聊完了,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散漫样子,“月底西山,枫叶正红。洛公子带笔,凤大小姐带刀,本王带酒。”
诗会散了之后,洛星河和凤霓裳并肩走出御花园侧门。天色还早,日头挂在西边的角楼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洛星河手里拿着那张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宣纸,凤霓裳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她把矮几上没吃完的桂花糕全打包了,红糖的那碟。
走出侧门之后凤霓裳忽然停下脚步。
“洛星河。”
“嗯?”
“你刚才写诗的时候,那个‘雄’字——”她顿了一下,“你上次写信给你爹,满篇都是错别字。‘刀’字都能少写一撇的人,怎么会想着去写‘英雄’?”
洛星河把那张宣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四行字,三个画圈,一个描出来的“雄”。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揣进怀里。
“因为写别的字不对仗。”他说。
凤霓裳看着他。
“也不是。”他又想了想,“因为你本来就是。”
凤霓裳没有接话。她把油纸包打开,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块桂花糕,然后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她的背影在角楼的阴影里走了几步,又走进阳光里,鸦青色的衣袂被风撩起来,和她在演武场上持刀而立时被风撩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洛星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桂花糕——红糖的。他咬了一口,跟在她后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