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河是在一个不该被吵醒的时辰被吵醒的。卯时末,天光还是灰蓝色的,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只有两只早起的麻雀在对骂。他昨晚从锦园回来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宿——想的是凤霓裳在东厢房里说的那句“他是我的人”,想的是她说这话时把两把刀往茶几上重重一搁的姿态,想的是她说完之后走到门口微微侧头跟苏晚晴约下次喝茶的那个背影。他把这些画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睡不着,一直到四更天之后才迷迷糊糊地合眼。
然后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张屠户那种粗犷的拍门,不是老李头徒弟那种怯生生的轻叩,也不是洛星晚那种连敲带喊的连环攻击。是一种极有节奏感的、力度均匀到令人发指的连击——笃、笃。两下,停顿。笃、笃。再三下。洛星河把被子从头上扯下来,半睁着一只眼瞪着门板,在心里把全府会敲门的人过了一遍:他爹敲门是直接用拳头砸,他娘敲门是用团扇柄轻轻敲,他大哥是敲三下然后自己推门进来。这种敲两下停一息的节奏,是管家老陈。
“二公子,”老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语调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老爷和夫人请您去正厅。现在。”
洛星河坐起来。老陈在洛府当了三十年管家,从来说话都是“请二公子得空去一趟”,从不说“现在”——他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加“现在”两个字,那就是正厅里坐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而且这群人正在等着他,茶水已经续了三壶。
他把外袍往身上一披,趿拉着靴子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老陈站在门外,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洛府服务了三十年练出来的职业性平静,但他的袖口被他攥得有些发皱。洛星河靠在门框上把靴子蹬好,压低声音问:“谁来了?”
“凤府的人。”老陈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在传递军事情报,“凤老将军、凤大将军、凤夫人、凤大小姐——还有她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全来了。跟老爷夫人在正厅里坐了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茶续了四壶,点心上了三碟。老夫人让我先来叫您——说让您有个准备。”
洛星河系腰带的动作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寝衣,又抬头看了看老陈那张写满了“自求多福”的脸,沉默了三息。然后他以从没有过的速度完成了洗脸、梳头、换衣服的全过程,把那件还算体面的天青色交领长衫套上,用银簪把头发束好,推开门,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去。经过抱月居院门口的时候他顺手从石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是昨天绣好的第三块手帕,梅花虽然还是歪的但比第一块工整了太多。他把手帕往袖子里一塞,脚步没停。
正厅里的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壮观。洛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坐在正中太师椅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碧玉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今天穿了件赭红色的团花褙子,整个人精神矍铄得像是要去宫里参加太后寿宴。凤天罡坐在她旁边的客位上,手里拄着铁木拐杖,背脊挺得笔直,胡子翘得老高。两位老人家正在用一种旁人完全听不懂的暗语交流——洛老夫人说“今年的桂花比去年开得晚”,凤天罡说“不晚不晚正是时候”;洛老夫人说“桂花糕要趁热吃”,凤天罡说“冷了也可以回笼蒸”。
洛天霸和凤啸天分坐在各自母亲的下手。两个老父亲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八仙桌,桌上摆着四碟点心三壶茶。洛天霸端着茶碗,茶碗盖子被他转得哗哗响。凤啸天双手放在膝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目光越过茶桌钉在对面的洛天霸身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茶碗举起来的节奏完全同步——每次洛天霸喝一口,凤啸天在同一刹那也喝一口。他们旁边各自坐着各自的夫人:洛夫人白素贞手里端着茶盏,团扇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凤夫人沈丹阳腰间别着短刀,手里剥着核桃,剥一个往嘴里丢一个,动作利落得像在校场上拆解兵器。
凤霓裳坐在她娘旁边。她今天穿的不是劲装,是一件石榴红的交领襦裙,领口依然扣到最上面一粒,头发用银环束成马尾,腰间依然挂着短刀。洛星河跨进门槛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用茶杯盖子拨茶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正厅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她手里的杯盖悬在杯沿上半息,然后轻轻搁下。
洛星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新写的诗稿,诗稿上的墨迹还是湿的。洛星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她那个情报小本子,桃花眼睁得圆溜溜的,看到二哥进来,立刻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炭条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句——“二哥进门先看的凤姐姐,不是先看的奶奶。”
洛星河走到正厅中央站定,先给洛老夫人和凤天罡各行了个礼。洛老夫人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用一种准备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好。人到齐了。关门。”
管家老陈从外面把正厅的大门轻轻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转动声,晨光被隔在门外,正厅里只剩下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淡金色光束和八盏还没熄的烛台。洛星河站在正中央,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一盘棋的棋盘正中,周围全是盯着他的棋子。他把袖口整了整,决定先发制人:“奶奶,凤爷爷,今天这是什么阵仗?”
洛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他。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头对凤天罡说:“凤老爷子,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你先。”凤天罡把铁木拐杖往地上一顿,“你是女方家长——不对,你是男方家长。你是洛家辈分最高的,你先说。”
“那老身就不客气了。”洛老夫人把茶碗往茶几上一搁,双手叠在拐杖龙头上,目光扫过正厅里所有的人,最后落在洛星河和凤霓裳身上。她看着面前这一对年轻人,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接到的情报——从锦园湖心亭到武林城擂台,从黑虎巷一拳到东厢房两把刀——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地指向同一个结论。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语气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郑重,“老身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当面问这两个孩子一句话——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成亲?”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同时炸了。
洛星河说“啊?”;凤霓裳说“什么?”;洛天霸的茶碗盖掉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凤啸天的脊背比刚才又挺直了几分——如果还能更直的话;沈丹阳剥核桃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洛星晚在本子上写了句“奶奶直接跳过催婚进入逼婚阶段战术升级”;洛星澜翻过一页诗稿,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默默推给旁边的洛星晚看,纸上写的是“吾弟今日危矣”。
洛老夫人的拐杖又顿了一下,这一声比之前更响,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她不为所动地继续往下说,语气从郑重变成了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你们俩不表态也行。那老身就替你们做决定了——今天开始,你们俩每天辰时一起用早膳,午时一起练武,酉时一起去锦园散步。这个安排你们不用觉得有压力——就是日常相处。处着处着就习惯了。想当初洛老太爷追老身的时候,也是一起养过鸡,发过豆芽。”
“娘——”洛天霸刚开口想说什么,洛老夫人没理他。她转头看向凤天罡,两位老人家交换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几十年的交情,有无数的过往,还有一份显然早就提前商量好的、带着几分顽童般狡黠的默契。凤天罡微微颔首,把话接了过去:“霓裳,你奶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霓裳这孩子像我,不会轻易喜欢上谁。但要真喜欢上了,谁都拦不住。所以爷爷不拦你。不但不拦——爷爷今天带了聘礼单子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洒金红纸展开,纸上的字密密麻麻。
正厅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卷红纸。洛天霸手里的茶碗彻底放下了——不是搁在桌上,是往桌上一顿,用一种评估敌军阵型的目光扫过凤啸天脸上每一个微表情。凤啸天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指节节泛白——那张聘礼单子上的字迹是他亲笔写的,每一笔都带着北境军中练出来的刚硬笔锋。他当然知道那张单子的内容。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解释。只是坐在那里把脊背挺得笔直,用一种从战场上学会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翻涌——沉默。
沈丹阳把刚剥好的核桃仁往桌上一搁,在帕子上擦了擦手,然后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纸是折好的,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洛夫人面前,用一种比平时温和了几分的语气说:“洛夫人,这是霓裳从小到大的病历、喜好、饮食习惯。她不爱吃姜,练武之后要喝凉茶,每年秋天容易上火。这些我写下来了,你看看。”洛夫人把纸接过去没有看,只是把它轻轻按在茶几上推到茶几中央,然后把自己面前那本早就准备好的册子往前推了半寸。两样东西——一本册子,一张方子——在茶几中央并排搁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白素贞轻轻摇着团扇,目光越过扇沿在沈丹阳脸上停了一瞬。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微微弯起嘴角说了句:“真巧。这本册子是星河从小到大,摔过的跟头、打过的架、磕掉的牙——我也全记了。”
洛星河站在正厅中央,看着他娘和凤霓裳她娘隔着茶几用册子和方子无声交流。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他还没准备好,想说系统的事还没解决,想说长公主那边还压着一道随时会落下来的赐婚圣旨。但他还没开口,洛老夫人已经拄着拐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了。她走到洛星河和凤霓裳面前仰头看着他们两个,那双老而弥辣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正厅的人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星哥儿,霓裳——奶奶有个提议。你们俩要是觉得成亲太麻烦、仪式太繁琐、媒人太啰嗦——那不如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洛星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弯着腰用袖子捂着嘴,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凤霓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微红变成了通红,手按上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不是要拔刀,是人在极度羞窘时需要一个能握紧的东西来维持平衡。洛天霸被茶水呛得直咳嗽。凤啸天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头转向洛天霸,两个老父亲用眼神迅速完成了一次交锋——“你娘是不是疯了”“你爷爷刚才说的聘礼单子也不遑多让”“先别管他们了我们得把这句话掐死在摇篮里”。
洛夫人把团扇从嘴边移开,脸上的笑意头一回收了起来。她站起来走到洛老夫人身边,扶着婆婆的手臂用一种极温柔但也极坚定的语气说:“娘,这可使不得。饭没熟厨房先炸了——星河昨天刚把厨房烧过。这事不急,得慢慢来。”沈丹阳也站起来走到凤天罡旁边,把公公手里那张聘礼单子轻轻抽走折好放进自己袖子里,然后对凤啸天使了个眼色。凤啸天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用一种比平时在军帐里下达军令更沉重的语气说了两个字:“急不得。”
洛老夫人被众人劝着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挫败感。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用一种退而求其次但仍不失掌控感的语气说:“那搬一起住总行吧?两府之间的那堵墙打通。往后就是一家人。”
她说完转过头看向凤天罡,凤天罡把铁木拐杖往地上一顿,用同样坚定的语气补了句:“这事老夫同意。墙打通之后,洛家的演武场和凤家的演武场合并。两个演武场拼成一个,以后小辈们练武就不用分两边跑了。”
洛星河站在正厅中央,已经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他把袖子整了整,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凤霓裳旁边,然后抬起头看着四位长辈——他奶奶、凤爷爷、他爹娘、凤霓裳的爹娘。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我跟霓裳的事,让我们自己定。”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伸,掏出那块绣着歪歪扭扭梅花的素白手帕。手帕在晨光下被照得透亮,花瓣的针脚依然不匀,但比第一块工整了太多。“这是我昨天给霓裳绣的。”他把手帕递给凤霓裳,凤霓裳接过去低头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她没笑——不是不想笑,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忍住了。他把手从袖子里放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我们不会逃,也不会拖。等我们把眼前的事都处理完了——我们自己会来跟你们说。”
凤霓裳把手帕叠好放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四位长辈,用一种在擂台上宣布对战决定的语气说:“他说得对。我们要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等处理完了——我们自己会定。”然后她在袖子里把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就一下,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袖口的微微一动。
洛老夫人拄着拐杖缓缓站起来。她看了看洛星河,又看了看凤霓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头对凤天罡用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失落的复杂语气说:“凤老爷子,看来这堵墙暂时不用打通了——但也用不着锁了。留个门吧。”
凤天罡把铁木拐杖往地上一顿,点了点头。“留个门。不上锁。”
洛天霸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凤啸天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这个跟自己在朝堂上互相瞪了二十年的老对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凤啸天低头看了看洛天霸伸过来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他身后的洛星河,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凤霓裳,然后伸出手。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骨节咔咔作响。二十年的针锋相对在这一握里碎成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