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居的清晨是被一只麻雀吵醒的。那只麻雀不知什么时候在屋檐下筑了个巢,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叫得比系统提示音还准时。洛星河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准备再睡半个时辰——今天是休沐日,他爹不用上朝,他也不用去校场,铁头将军昨天刚换了新罐子正在适应期不需要逗。今天应该是个无所事事的好日子。
“叮——宿主请注意,您的女频核心技能树目前仍处于初级阶段。根据本系统对宿主长期发展的规划,今日将开启女频核心技能特训课程。课程内容包括:刺绣、烹饪、体恤他人。三项技能均需在日落前完成基础达标,否则视为旷课。旷课惩罚:强制穿戴完整女装——包括但不限于交领襦裙、披帛、绣花鞋及配套发饰——前往十字街口茶馆,当众朗诵宿主在生辰宴上为苏晚晴所作诗句全文。注:本次惩罚不设兜底豁免。”
洛星河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瞪着帐顶。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帐顶的素白棉布上画了几道淡金色的条纹。他用一种还没睡醒但已经开始生无可恋的沙哑嗓音对着空气说:“刺绣。我连剑都是上个月才认真开始练的,你让我拿针?”
“叮——刺绣是女频男主必备技能之一。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为心爱之人缝补衣袍的男人,往往比只会挥剑的男人更具情感杀伤力。本系统已在商城中上架‘新手刺绣套装’,包含绣绷一个、绣针三枚、各色丝线十卷、素白手帕五张。首充特惠仅需五十情绪值。”
“不要。”
“叮——宿主可选择不购买套装,但任务仍需完成。本系统提醒:旷课惩罚中的交领襦裙是淡粉色,配有同色系披帛和绣花鞋。”
洛星河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他在床边坐了片刻,然后认命地打开系统商城购买了新手刺绣套装。绣绷、针线、素白手帕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桌上,旁边还贴心地附了一本巴掌大的《刺绣入门:从穿针到锁边》。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第一页画着一根放大了几十倍的绣花针,针眼大得能穿过一根筷子,旁边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第一步:穿针引线”。他把书合上,开始穿针。穿了三回,针眼戳破了手指两次,第三次线头终于从针眼里钻过去了,但线尾打了个死结。他花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才把那个死结解开,期间手指又被针尖扎了一下,指腹上冒出一粒血珠,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
他开始绣第一张手帕。系统给的参考图案是一朵极简单的五瓣梅花,绣绷上印着浅灰色的轮廓线,只需要顺着轮廓填满就能及格。他绣了第一针——针脚歪歪扭扭,线松得像是随时会散开。第二针扎进了轮廓线外,第三针把线拉得太紧,手帕被抽出了一个小褶子。绣到第十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花瓣的尖角绣成了圆角,绣到第二十针的时候手指又被扎了三次,左手食指上已经多了好几个细小的针眼,每个都在往外渗血珠。
他把手帕往桌上一搁,换到右手执针左手绷绣架。换了三次姿势——先是盘腿坐在榻上绣,绣了两针后背酸了;然后挪到桌边正襟危坐地绣,绣了几针手腕僵了;最后靠在窗边借着晨光绣,绣了一阵脖子又酸了。那块素白手帕上的梅花歪得不成样子,花瓣大小不一,针脚疏密不均,但总算把五瓣都填满了。他正拿起手帕对着阳光打量——梅花的轮廓还在,虽然歪但确实是朵花——忽然感觉脑后有一道视线。他回头一看,洛星晚正趴在窗台上,两只手托着腮,桃花眼睁得圆溜溜的,用一种研究珍稀动物的目光看着他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梅花手帕。
“二哥,”她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带着憋笑憋到发抖的颤音,“你在绣花?”她把手从腮边拿开,整个人从窗台上翻进来,动作比洛星河上次翻凤府墙头还利落,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手帕举到眼前,左看右看,然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她笑得弯下腰把手帕按在桌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这是梅花?二哥你这个梅花——怎么像被马踩过的?”她把手帕翻过来看背面,笑得更厉害了,“背面线头全打结了——娘以前教过我锁边,你这个锁边不是锁边,是打渔网。”
洛星河把手帕从她手里抽回来,往怀里一揣,用一种尽可能威严的语气说:“这是绣绷的错。绣绷太小,我手太大。”
“绣绷的错。”洛星晚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手帕——她随身带的手帕一角绣着一小朵桂花,针脚细密均匀,花瓣弧度圆润完美。她把那块手帕往洛星河面前一放,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二哥的肩膀,用极其同情的语气说了句“二哥你加油”,然后笑着跑出了抱月居。她跑出去之后又折回来趴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脑袋喊了句:“我不告诉娘——但你得答应我,绣好了第一条要送给我!”
洛星河还没来得及说不,她已经跑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食指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把绣绷重新拿起来,继续绣。
中午时分,刺绣还没绣完,系统又弹出了第二条课程提醒——“烹饪课程:请宿主在午时三刻前完成一道菜,要求色香味至少有一项达标。参考菜单: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桂花糯米藕。注:不得由他人代做,不得购买成品。”
洛星河走进厨房的时候,厨房里的王婶正在剁排骨。她看见二公子进来,菜刀悬在半空中愣了片刻。二公子上一次进厨房还是为了偷吃的——那天他从灶台上顺走了一盘刚炸好的肉丸子被王婶拿锅铲追着满院子跑。但今天他两手空空地走进来,袖口上沾着几根丝线,左手食指上贴着好几块细小的棉布条——每一根手指都被针扎过了。
王婶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二公子,您这是——饿了?我给您下碗面?”
“不是。”洛星河站在灶台前,把系统给的烹饪教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露出两截手腕,然后弯腰从菜筐里拿起一棵青菜。王婶用一种看见自己养了十几年的猫忽然跳进水里游泳的眼神看着他——二公子居然在摘菜叶。他把菜叶一片一片掰下来放在盆里,掰到最后几片的时候手指甲嵌进了菜叶里把叶子撕碎了,王婶心疼地接过盆说“二公子菜叶不用掰那么碎”。
洛星河把灶火烧旺。火苗轰地窜上来差点烧到他的眉毛,他往后跳了半步撞在菜架子上,架子上的盐罐晃了两晃被王婶一把扶住。他把油倒进锅里——油量是系统教程里写的“一勺”,但他不知道勺是多大的勺,倒进去的油大概能炸一整只鸡。油热了之后冒起青烟,他把手里那盘切得厚薄不均的肉片往锅里一倒,肉片入油的瞬间滋啦一声溅起的油花烫到了他手背。
然后是调料。系统教程上写“盐少许,糖适量,酱油一勺”。他先放了一勺盐——然后发现盐罐的勺是那种喝汤用的大瓷勺,一勺下去锅里白花花一层。赶紧加糖补救,糖也是大勺,又放了酱油——酱油瓶子口太大,倒的时候手一滑,倒了大概小半瓶。锅里的肉片在酱油和糖的混合物里咕嘟咕嘟地冒着黑色泡泡,散发出一种焦糖混着焦肉的气味,锅沿上开始往外冒黑烟。
王婶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想把锅铲接过来——“二公子您先别动我来——”洛星河说不用她能搞定。王婶刚退到厨房门口,锅里的油忽然窜起一蓬火苗——火苗舔上了灶台旁边挂着的那块抹布,抹布着了,火舌顺着抹布蹿上了窗台上晾着的干辣椒串,干辣椒遇火就着,噼里啪啦地炸出一连串火星。
厨房顶上的烟囱冒出一股浓黑的烟柱。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们乱成一团,有人拎着水桶往里冲,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往巷子外面跑说要去叫水龙队。管家老陈抱着两床棉被冲进来——被子是浸过水的,他准备盖在灶台上压火。就在他冲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凤霓裳从巷子口走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不打眼的豆绿色便装,头发用银环简单束着,手里拎着一个小麻布袋——是来给洛星河送新配的药膏的。温如玉昨天跟她说洛星河肩胛上的旧伤还需要再敷一个疗程,她今早从药王谷驻京分号拿了药就顺路过来了。
她一进院门就看见抱月居方向浓烟滚滚,丫鬟小厮们跟被捅了窝的蚂蚁似的乱成一团。她把麻布袋往石桌上一搁,随手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去的小丫鬟问“怎么回事”,小丫鬟结结巴巴地说“二公子在厨房烧菜厨房着火了”。凤霓裳愣了一瞬。她松开小丫鬟快步穿过回廊往厨房走去。
她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灶台上盖着两床湿漉漉的棉被,棉被还在冒着丝丝白汽。灶台旁边的墙壁被熏黑了一大片,窗台上的干辣椒串变成了一串黑乎乎的焦炭。洛星河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锅底灰,左边眉毛被火苗燎了一小截——就短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不出来。他的袖子上沾满了酱油渍和焦油,左手食指上还裹着早上刺绣时贴上去的棉布条,布条上沾着菜叶碎屑和血迹。他手里端着那盘勉强抢救出来的红烧肉——肉片大部分已经焦黑了,只有中间几片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他看见了凤霓裳。
两个人隔着院子里还没散尽的黑烟对视了片刻。凤霓裳的表情从担忧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想笑但看着他这副惨样又不好意思笑出声的复杂面容。她伸手把他脸上最粗的那道锅底灰用拇指擦掉,指腹从他颧骨上滑过去的时候力道比他预想的轻得多。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盘焦黑的肉片。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问。
“烹饪课。”洛星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认命,有疲惫,还有一丝强撑着的骄傲。
凤霓裳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食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上。她把他的左手拉起来翻过来看——指腹上至少有好几个细小的针孔,有几个还在往外渗血。她又看了看那盘焦黑的肉片,看了看厨房熏黑的墙壁,然后她开口了,语调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柔和:“除了烧菜——你今天还学了什么?”
洛星河把手从她手里抽回去,往后退了半步,整了整被油烟熏得皱巴巴的衣襟,用一种极其淡然的语气说:“刺绣。你要看吗?”
凤霓裳点了点头。
洛星河把她领到抱月居院子里的石桌前,把早上绣的那块梅花手帕从怀里掏出来摊开放在石桌上。手帕在午后的阳光下被照得透亮,梅花歪歪扭扭地趴在素白绢面上,每一瓣花瓣的针脚都不均匀,背面线头打结打得一团乱。下午他补绣了第二朵——比第一朵小一点,歪的角度也不一样,但针脚比第一朵密了几分。旁边的石凳上还搁着绣绷和丝线,绣绷上绷着第三块手帕,刚绣了个开头,只来得及绣了两片花瓣,轮廓线还是浅灰色的。
凤霓裳在石凳上坐下,把绣绷拿起来放在膝头,低头看着那两片还没绣完的花瓣。她右手手指在绣面上极轻地摸了一下——摸的是其中一片花瓣的针脚,那针脚比第一块手帕上的工整了不少。然后她把绣绷放回石桌上,又端起那盘焦黑的肉片凑近看了看,用筷子夹起一片还能辨认出是肉的东西闻了闻。
“能吃。”她说。然后她把肉片放进嘴里嚼了。嚼了三下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她还是咽下去了。“咸了点。酱油多了。不过能吃。”
洛星河站在石桌对面,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皱起又展开的眉头,看着她把他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举在眼前看了又看——她的手指在绣面上极轻地抚过花瓣轮廓。他忽然想起在心魔幻境里看到的那一幕:她老了,独自住在空空荡荡的将军府里,桌上摆着满桌的饭菜,旁边的空椅子一把不少。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被眼前真实的画面取代——她坐在他的院子里,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锅底灰,吃了他烧的糊肉片,正把他绣的歪梅花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他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很准。
凤霓裳忽然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嘲讽的冷笑,不是那种赢了架之后得意的笑,也不是她在演武场上对孙大虎说“换个结实的棍子”时那种带着杀气的笑。是那种压不住了的、从嗓子眼里直接滚出来的、笑了一声之后还想忍但已经收不回去了的笑。她把那块歪歪扭扭的梅花手帕举在眼前,另一只手指着绣绷上正在绣的第三块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肩膀直抖。然后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把视线转向他。
“洛星河,你为了完成系统任务——绣花针扎了满手洞,烧个菜差点把厨房烧了。”她的语气从想继续嘲笑他渐渐沉下来,沉到一种他很少在她声音里听到的温度,“我要把这些都留着。这块手帕,你绣的第一块——虽然花绣得像被马踩过。”
话刚说完她自己先愣了。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想到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珍藏一辈子”不是她平时会用的词,也不是她平时会对任何人说的词。她说完之后眼睫毛极快地颤了两下,把脸别向石桌对面那片桂树叶子,似乎在研究那片叶子的纹路。
洛星河也愣了。他把手里那块焦黑的肉片搁回盘子里,然后走到石桌旁边坐下。她坐在石凳上,他坐在石桌对面。她的脸还没完全转回来,侧脸被午后的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伸手把她手里那块梅花手帕抽了回来,然后从旁边的绣篮里拿起第三块手帕——上面只绣了两片花瓣——放进她手心里。
“这块也留着。等我绣完。”他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盘焦黑的肉片,又看了看她空空如也的碗,忽然站起来说:“你等一下。”
他重新走进厨房。厨房里的烟已经完全散了,王婶正拿着抹布擦灶台上残留的焦油渍,看见二公子又进来了,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就想把他往外推——“二公子您行行好这灶台刚擦干净——”洛星河从灶台旁边的菜筐里重新拿了一把青菜,又从碗柜里取了一只还没被熏黑的干净小陶锅,把青菜放进清水里漂了漂,切成段,然后点起小火,往陶锅里放了几片瘦肉、一撮盐、几片生姜。他没有用大火,也没有放很多油。王婶在旁边看着,发现二公子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也稳了很多。他把陶锅端到院中石桌上,又从碗柜里拿了两只干净碗。
凤霓裳看着他把碗放在她面前,用木勺从陶锅里舀了一碗清汤递过来。汤很清,没有糊味,没有黑烟,几片瘦肉沉在碗底,青菜叶在汤面上轻轻漂浮。她接过碗喝了一口。很淡,盐放少了,但比她刚才吃的那块糊肉片好多了。
“还行。”她说。
洛星河给自己也舀了一碗,在石桌对面坐下,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着碗里那几片青菜叶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忽然“叮”地响了一声,系统面板弹了出来——“刺绣完成度:及格。烹饪完成度:及格。体恤他人完成度:及格。三项技能基础达标。恭喜宿主完成女频核心技能特训课程。综合评定:进步显著。本系统已将‘梅花手帕(第一版)’及‘焦糊红烧肉’存入宿主情感历程档案。备注:这份档案将在未来某个重要时刻自动生成纪念图册。”
洛星河没有在心里骂系统——他今天太累了,累到连骂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把汤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然后看着凤霓裳把他绣的那两块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袖子里。她叠手帕的动作比她平时擦刀的动作轻了不知道多少倍。然后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说“药膏记得换一天一贴”然后就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抱月居的月亮门外,步伐还是那么快那么利落。但走到回廊拐角处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脚步,把袖子里的什么东西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块歪歪扭扭的梅花手帕——然后又飞快地塞了回去。
洛星河在石凳上坐了很长时间。槐树上的麻雀又开始叫了,这回不是一只,是一对。两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比早上那只单身的麻雀响亮得多。他把绣绷拿起来重新穿了一根新线,开始在第三块手帕上绣第三片花瓣。这一次他的针脚比前两块都稳,手指也没有再被扎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