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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班师回京(上)

满级大佬拿错剧本后

从武林城回京城的路,洛星河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官道还是那条官道,来的时候怎么走的,回去的时候还是怎么走。慢是因为每到一个驿站,驿丞都会用一种“看活的传奇”的眼神迎出来,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叠书信。书信的内容五花八门:京城的说书人老李头写来的贺信,说《双煞定情记》已经讲到第十八回了,场场爆满,加了三轮茶水,请他务必在回京当天从正阳门进城,他已经提前在正阳门旁边的茶馆二楼包了最好的观景位;状元寨刘黑子写来的信,字迹比在天机客栈时工整了不少,说寨子里现在每人每天认十个字,他已经能背《论语》前三章了,随信还附了一本他自己抄的《三字经》,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封底写着“恩公亲启”;他三妹洛星晚写来的信最厚,拆开之后掉出好几样东西——一片压干了的老槐树叶子,一小包用油纸裹了三层的桂花糕,还有一张用朱砂笔画的图,图上画的是两只蛐蛐,一只青头一只红尾,两只蛐蛐的触须刚好碰在一起,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二哥和凤姐姐”。她把这几样东西夹在信纸之间,信纸最下面是一句“奶奶说你们要是再不回来她就把茅房改成婚房给你们留着”。

洛星河蹲在驿站的马厩旁边,就着驿丞举着的灯笼光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手心里那包已经碎了大半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凤霓裳,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凤霓裳靠在马厩的木柱上,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没说话。桂花糕是凉的,但很甜。

他们在离开武林城的第十天傍晚,终于远远看到了京城的城墙。暮色里的京城跟离开时一模一样——城墙还是那段被夕阳染成赤金色的青灰色城墙,城门还是那座他掏过鸟窝、爬过墙头、被凤霓裳追着打过无数次的城门。但站在官道尽头远远望过去,总觉得哪里变了。不是城变了,是看城的眼睛变了。

“来的时候我们从这道门出来的。”凤霓裳勒住马,望着城门上那盏已经亮起来的灯笼,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刚被自己确认的事实,“那时候是半夜,你爹和我爹站在城门口给我们塞东西。”

“你娘给你塞了本《论如何与男人相处》。”洛星河说。

“你娘给你塞了一箱护肤品。”凤霓裳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然后洛星河轻轻夹了下马肚,枣红马迈开蹄子往城门走去。阿九扛着短棍跟在后面,步伐跟来时一样平稳。白云飞坐在顾家的马车外辕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到卷边的《历科会试录》,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温如玉坐在马车里,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医书,旁边搁着她那个比来时长了一截的药材包袱,里头是她从武林城沿路收来的几味稀罕草药。顾长陵坐在她对面,竹笠搁在膝头,手里拿着一卷新写的书信——是顾长渊离开武林城之前塞给他的,信里写的是顾家同意他暂缓婚约,但要求他年底之前必须回府述职。

他们原本是想悄无声息地进城。但洛星河忘了一件事——老李头的情报网络覆盖了京城方圆五十里所有的驿站。他们在最后一个驿站歇脚的时候,驿丞已经放出了信鸽。当他们的马队拐过官道最后一个弯、远远看到正阳门的时候,城门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那种散乱的、看热闹的人群——是一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欢迎队伍,每个人站的位置都经过了某种自发但极其高效的组织,像一群分工明确的蚂蚁在迎接蚁后回巢。站在最前面的是张屠户,他腰间系着那条沾满猪油的围裙,手里举着那块已经被风雨洗过很多遍但字迹依然清晰的木牌子——“求祸害内部消化”。他旁边是馄饨摊孙瘸子,手里举着一张新蒸的馄饨皮那么大的白布,布上用面粉糊写着“恭迎京城双煞武林大会夺冠归来”。孙瘸子身后是那个在十字街口发表过长篇大论的卖菜大妈,她手里举着一条红绸,红绸上绣着两只正在打架的蛐蛐,跟洛星晚那张画如出一辙。老李头站在茶馆二楼的窗边,手里举着醒木,旁边放着扩音筒,已经在开始预热今天的说书专场了——“各位看官,老朽等了整整一个月,今天正主终于回京了!《双煞定情记》第十八回——‘雌雄双煞武林城大杀四方,京城双煞正阳门衣锦还乡’!”

洛星河在马背上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衣襟上还沾着今天早上在驿站吃烧饼时掉下来的芝麻粒。然后他转头看了凤霓裳一眼。凤霓裳正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城门,嘴角往下压了压,但眼角那个弧度分明是弯的。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洛星河压低声音问。

“老李头。”凤霓裳说。

“老李头怎么知道?”

“你二叔。”

洛星河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马鞭往腰带上一插,翻身下马。他没有试图绕道——经过这一个月,他已经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在京城百姓面前,躲是没用的。他们的情报网络比他二叔的天机楼还要密集,他们的观察力比锦衣卫还要敏锐,他们的记忆力好到能把他在十字街口对唱时的每一个眼神变化都复述得一字不差。唯一的选择是正面迎上去。

他牵着马走到正阳门前的石板大道上,朝张屠户挥了挥手。张屠户立刻把木牌子往地上一顿,用他那比平时更响亮三分的嗓门吼了一嗓子:“洛二少!凤大小姐!你们在武林城那一战——冠军加亚军!全京城都听说了!说书人讲了三天三夜,我们全城的猪肉都供不应求——大家都是一边听书一边啃猪蹄,说这叫‘嚼着猪蹄磕双煞’!”

凤霓裳也翻身下马,走到洛星河旁边。她今天穿回了那件出城时穿的石榴红劲装,腰间挂着玄铁短刀和九节鞭,头发用银环束成马尾。她的出现让城门外的喧嚣声在一瞬间安静了片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敬重。全京城的人都还记得她走之前是“京城双煞之一”,现在她回来,是“武林大会个人战总冠军”。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距,京城百姓用一整个月的说书段子和赌盘赔率反复掂量过,掂得清清楚楚。然后孙瘸子带头喊了一声“凤大小姐”,整条街的人都在跟着喊,声浪一层一层地滚过正阳门,滚过十字街口,滚过整条通往洛府和凤府的青石板大道。

洛星河和凤霓裳并肩走过正阳门的门洞。门洞里很阴凉,跟来时一模一样。那时候阿九替他们牵着马,白云飞替他扛着蛐蛐罐,他自己走在凤霓裳旁边,心里想的是怎么躲开全城的逼婚。现在他走在同一条门洞里,手上没有牵马——阿九在后面替他牵着。白云飞走在队伍外侧,跟几个认出了他的菜贩子打招呼——离开京城一个月,白云飞从“那个被通缉的小偷”变成了“那个跟京城双煞一起回来的秀才”。这个身份转换让他整个人都飘了三分,他走到孙瘸子的馄饨摊前面,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孙老板,来碗馄饨,多加辣——记在洛二少账上。”

馄饨还没端上来,主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马蹄声很密,不是散兵游勇的那种乱蹄,是训练有素的马队在石板路上齐步行进的节奏。围在正阳门口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宽宽的通道。然后洛星河看到了他爹。

洛天霸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不是他那匹被洛星河偷走的备用坐骑,是他平时上朝骑的官马,马头上戴着红缨,马鞍上镶着银钉。他今天穿了正二品的武官朝服,腰带上挂着银鱼袋,整个人骑在马上像一座铁塔。他身后是两队洛府的护卫,每人都穿着崭新的藏蓝短打,腰间佩刀,马头上系着红绸。洛天霸在正阳门门口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父子俩对视了片刻。然后洛天霸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儿子面前。洛星河以为他爹会拍他的肩膀——他爹每次高兴的时候都会用那只在校场上拍新兵蛋子的手重重地拍他的肩膀。但洛天霸没有。他只是站在儿子面前,低头看着儿子衣襟上那粒芝麻,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老子在朝堂上跟凤啸天对着瞪了二十年。从北境瞪到京城,从武官班瞪到太和殿。他每次说你不行,老子就说你行。这次——”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次你在武林城拿了个人战第二。凤啸天今天下朝的时候在太和殿门口跟老子说了一句话。他说——洛天霸,你儿子还行。凤啸天,那个跟老子对着瞪了二十年的人,说你儿子还行。”

他把双手往儿子肩上一搭,力道大得像在校场上拍新兵,但放得很轻很慢。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护卫吼了一嗓子:“回府!”护卫们齐声应和,马蹄声重新整齐地响起来,在正阳门的门洞里回荡。

洛星河被老爹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站稳之后转头看向凤霓裳。凤霓裳正站在街对面,她爹凤啸天也从另一侧策马赶到了——凤啸天今天没穿朝服,穿了一身藏蓝色的武官常服,腰带上挂着金鱼袋,整个人骑在马上像一杆被风吹直的标枪。他身后跟着凤府的护卫,每人都穿着墨黑劲装,马头上系着黑绸。两支队伍在正阳门前的主街上相对而列,把整条街堵了个严严实实。

凤啸天翻身下马,走到女儿面前站定。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没有情绪,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天大的情绪都往肚子里咽,脸上只留一层硬邦邦的壳。他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跟洛天霸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洛天霸今天下朝的时候说——你女儿冠军,我儿子第二。他说你女儿冠军。”然后他把手放在女儿头顶,极其僵硬地、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做这个动作一样,轻轻拍了一下,“你爷爷在府里等你。”

凤霓裳把老爹的手从自己头顶拿下来,握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松开。她转身看着洛星河。两个人在正阳门前的石板大道上隔着来来往往的护卫和围观百姓互望了一眼。这一眼里没有商量,没有计划,只有一个他们打了两年架、联手剿过匪、在心魔幻境里互相看过最深的恐惧、又在庆功宴后牵着对方的手在老槐树下睡了一夜之后刻进骨头里的默契——各回各家。先回家见各自的长辈,然后再碰头。

洛府正厅里的灯火是从未有过的亮。洛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银发上簪着那支碧玉长簪,脸上笑得每一道皱纹都在发光。洛夫人白素贞坐在她左手边,手里端着茶盏,团扇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洛星澜从翰林院提前告了假,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新写的诗,墨迹还是湿的——他刚写了一首《闻舍弟武林城归》,还没来得及誊抄。洛星晚直接跑到府门口蹲着,等了一个多时辰,远远看到洛天霸的马队拐进巷口就尖叫着冲回正厅报信,跑得两只鞋都跑掉了一只。

洛星河跨进正厅门槛的时候,洛老夫人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孙子面前,仰着头把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她的目光在他袖口上那根被穆云剑风削断的线头上停了一瞬,在他小臂上那道被银线藤擦出的淡红色疹痕上停了一瞬,在他腰间那把剑脊上刻着“洛”字的青锋剑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脸。

“瘦了。”她说。

然后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转身朝厨房的方向扯着嗓子喊:“桂花糕!快上桂花糕!”又转回来拉住孙子的手往正厅里拽,一边拽一边朝旁边的丫鬟吩咐,“去把后院地窖里那坛桂花酒挖出来——就是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埋的那坛。今天开了。”

与此同时,凤府正厅里的灯火也亮得晃眼。凤天罡拄着铁木拐杖站在正厅门口,八十岁的人站得比谁都直。他身后站着沈丹阳和凤霓凰,凤凌霄从国子监告了假赶回来,凤凌云抱着那只草编蚂蚱的备用品——姐姐走之前插在马鞍上的那只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枕头底下,今天特意拿了出来,举在手里站在厅门口等着。凤霓裳走进院门的时候,凤天罡把铁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洪亮得震得院子里的桂花树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