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强赛的清晨,演武场上空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甲字第一台和第二台之间的过道上已经挤满了人。不是观众——观众席还没开,挤在这里的是武林盟的执事、各派的探子、吉祥赌坊的账房、以及几个天不亮就翻墙进来占位置的散人武痴。他们挤在两座擂台之间的狭长过道里,仰着头看告示板上刚贴出来的八强对战表,像一群蚂蚁围着一块掉在地上的糖饼。
告示板上的小木牌是孟淮亲手插的。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长袍,腰间的铜牌擦得锃亮,但脸色不太好——眼窝下面有两团淡青色的阴影,显然昨晚没睡好。八强对战表的排法让他和整个武林盟执事会吵了整整一夜。按照惯例,同组选手在八强赛里应该尽可能错开,避免同组内战过早发生,保证每个组都有代表进四强。但今年的甲组出了两个同时进八强的选手——洛星河和凤霓裳。如果他们继续错开,两人都被分到不同半区,最极端的情况是两人在决赛会师。两个同组选手在决赛会师,这在武林大会一百二十年的历史上只发生过两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巨大的争议,每一次都被说书人编成了流传几十年的经典话本。
但这不是孟淮昨晚没睡好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昨天下午,盟主洛千里在执事会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然后用一种聊天气的语气说了句:“同组又怎么了?他们两个从京城打到武林城,从黑风寨打到雁回寨,全江湖都知道他们是绑在一起的。你把人家拆到两个半区,人家在决赛会师,到时候全武林都会说这是我们武林盟在背后硬撮合。你要真不想让人说闲话——就把他们放一个半区。让他们自己打。”
孟淮当时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头看着洛千里,试图从盟主脸上找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没有。洛千里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句:“而且他们两个要是真在决赛会师,谁赢谁输都不好看。一个半区的话——谁赢了谁进决赛,输的那个在台下看着,也不丢人。凤家的面子,洛家的面子,都能圆上。”他说完就走了。孟淮在执事会室里坐了很久,最后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长长地叹了口气。
现在对战表就贴在告示板上。上半区——凤霓裳对崆峒派重剑弟子赵铁山。洛星河对峨眉派柳如霜。同在上半区。这意味着如果他们两人同时赢下这一轮,下一场四强赛就是他们对上。
告示板前的人群炸开了锅。一个华山派的中年剑客用扇子指着对战表,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故意的。武林盟这是故意的。你们看——把两个京城来的全放上半区,这不是摆明了要让他们在四强赛里碰头?”他旁边的崆峒派弟子冷笑了一声:“碰头?你先看看柳如霜是谁——峨眉静慈师太的关门弟子,去年八强,剑法以柔克刚。洛星河那个媚眼公子能打得过她?别到时候上半区是凤霓裳对柳如霜,那就好看了。”角落里一个嗑瓜子的散人悠悠地插了一句:“你们都忘了殷无邪在下半区了?那个笑面修罗昨天那一战把对手连人带刀打出了擂台——他才是今年夺冠的最大热门。上半区不管谁杀出来,进决赛都得碰他。”
洛星河自己站在人群最外围,后背靠着一根石柱,双手抱在胸前,对战表上自己的名字和柳如霜的名字之间那条朱笔画的细线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他当然认识柳如霜——报名处那个坐在孙大虎旁边、从头到尾没笑过的峨眉女弟子。她当时看他抛媚眼的表情跟看一只在供桌上偷吃贡品的老鼠差不多。这个对手不是用脸能赢的。他把后背从石柱上挪开,正要转身去兵器库取剑,脑子里的系统忽然弹了出来。
“叮——恭喜宿主进入八强!八强赛任务已触发:【用温柔的方式化解暴力】。任务要求:在对阵柳如霜的比赛中,不得使用任何主动攻击性剑招。具体而言——不得先手出剑、不得以剑锋直接击打对手兵器、不得以任何形式主动追击。可在防守格挡中展现温柔姿态,可在回避闪躲中展现君子风度。任务时限:全场比赛期间。任务奖励:温柔值加两百,商城解锁稀有外观‘君子如风·素白剑穗’。任务失败惩罚:本系统将自动生成宿主在生辰宴上对苏晚晴所作诗句全文,并以最大音量向全场观众循环播放。注:诗句包括‘一朝选在君王侧’。”
洛星河把后脑勺靠在石柱上,仰头看着演武场上空那片灰蓝色的天,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极淡的橘红,很漂亮。但他没有心情欣赏。他用一种被命运掐住喉咙的沙哑声音在脑子里回了句:“柳如霜是去年八强。她剑法以柔克刚。你让我对她不用主动攻击——你是想让我站在台上给她当靶子?”
“叮——本系统对宿主防御能力有信心。宿主在凤霓裳宿主手下坚持了两年不败(注:‘不败’定义为每次败后仍能继续战斗)。柳如霜的剑法虽以柔克刚见长,但论实战经验,尚不及宿主与凤霓裳宿主之间任何一场街头遭遇战。且本任务意在培养宿主以德服人的品格——”
洛星河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把系统面板往旁边一划,在心里骂了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脏话,然后从石柱上直起身来往兵器库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凤霓裳正从对面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墨黑色的劲装,领口和袖口滚着暗红色的边,头发用银环高高束成马尾,两把短刀分挂腰侧,九节鞭缠在右腕上。她走路带起的风把过道上的细沙卷起来一小片,周围几个正在讨论对战表的散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柳如霜。”凤霓裳在他面前站定,开门见山,语气跟在校场上分派战术任务时一模一样,“她的剑法核心是‘柳絮因风’——借力打力,以柔克刚。去年八强赛她把崆峒派重剑弟子赵铁山的全力劈砍卸掉了九成力道,赵铁山被自己的力气带出擂台。你今天不能用刚猛剑招打她——越猛她越借力。”
“我知道。”洛星河说。
“你知道还这副表情?”
洛星河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凤霓裳的眼睛——那双在演武场上永远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懂的审视看着他。她当然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她太了解他了。每当他心里发虚的时候脸上就会挂着那种接近坦然的认命。她把头微微歪了一下,用一种已经猜到答案但还是想确认的语气说:“你那个系统,是不是又给你发了什么破任务?”
“不是破任务。”洛星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让我不能用剑主动攻击。”
凤霓裳愣了一瞬。然后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和好笑混合在一起的弧度。她把手从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松开,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它不让你主动攻击——那你就让她主动攻击。柳如霜的剑法再柔,也需要对手的力来借。你不给她力,她就得自己主动出力。她一旦主动出力,她的剑势里就会有破绽。”
洛星河看着她。晨光从过道尽头斜斜地打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描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条。她刚才那番话不是随便说的——她在知道了他的系统任务之后,在几息之内就想出了应对方案。这个方案跟系统无关,跟她自己的战斗经验有关。他们打了两年架,她太清楚他擅长什么了。他擅长等——等对手先动,等对手露出破绽,等对手在沉默中自己崩溃。他在京城街头无数场混战里练出来的看家本领不是快攻,是防守反击。而柳如霜的“柳絮因风”需要的恰恰是对方的主动进攻来借力——如果对方不动,她就得自己动。
“你呢?”洛星河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放下来——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要做无数次,“你的对手是赵铁山。崆峒派重剑,去年被柳如霜卸了力摔出擂台的那个。你打算怎么打?”
凤霓裳把被松开的手往腰带上一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面打。”说完转身往甲字第三台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洛星河能听见的音量补了句,“别输给你的破系统。要输也只能输给我。”
与此同时,演武场另一边,甲字第一台的擂台旁边,解说席上两个负责本场解说的武林盟执事正在手忙脚乱地翻看手里的选手资料册。解说员这活儿在武林大会里一直是个闲差——往年无非就是报报招式名,偶尔惊呼两声,大多数时候喝着茶看着比赛就过去了。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甲组的八强赛有两场同时开打:凤霓裳对赵铁山,洛星河对柳如霜。两场比赛被安排在相邻的两个擂台上。解说组必须同时盯着两个擂台,同时播报两场比赛的进程。
负责主解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清瘦文士,姓许,单名一个“慎”字,是武林盟礼部的笔杆子,平时负责写大赛公报和给武林盟主起草发言稿。他旁边坐着他的副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执事,姓钱,是去年刚从华山派借调来的,口齿伶俐但经验不足。许慎在比赛开始前已经做了充分的功课,把每个选手的资料都整理成了工整的笔记。但他的笔记里没有任何一行字能解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场面。
“诸位,”许慎对着铜制扩音筒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开来,“甲组八强赛即将开始。甲字第一台,凤霓裳对赵铁山。甲字第三台,洛星河对柳如霜。两场同时开赛,许某与钱执事将尽力为诸位全程解说。”
甲字第一台。赵铁山已经站在了擂台上。他是崆峒派掌门岳擎天的亲传大弟子,身高八尺,肩宽体阔,两条胳膊粗得像普通人两条腿,站在擂台正中央像一座铁塔。他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玄铁重剑,剑身比普通长剑宽三指厚一倍,剑尖往沙地上一顿,沙面被压出一个小坑。他去年在八强赛上被柳如霜用“柳絮因风”卸掉了全力劈砍的力道、被自己的力气带出擂台摔了个仰面朝天,那场失败成了崆峒派一整年的耻辱。今年他从预赛一路杀进八强,每一场都是在十招之内用重剑把对手砸出擂台,憋了一整年的火气全发泄在了每一剑的力道里。他要一雪前耻——但今年的抽签没给他碰上柳如霜,给了他凤霓裳。他在报名处亲眼见过凤霓裳把他师弟孙大虎的熟铜棍拧成蝴蝶结,所以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好对付。但他不怕。他的重剑不是熟铜棍,他的握力也不是孙大虎能比的。
凤霓裳走上擂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细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走到擂台中央站定,跟赵铁山隔了两丈的距离。执事弟子挥下铜锣——“铛!”然后迅速退到擂台边缘。赵铁山在锣响的同时动了。他的重剑从沙地上抡起来,玄铁剑身破开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啸,带着能把石碑砸成两半的力道朝凤霓裳正面劈下。这一剑没有任何试探——他就是想用绝对的力量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斗。
凤霓裳没有拔刀。她往左滑了半步,重剑的剑锋从她右肩外侧不到三寸的地方砸下去,砸在擂台沙地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沙坑。细沙被震得飞溅起来,落了赵铁山一靴子。赵铁山一剑落空,立刻变招——他手腕一翻,重剑横削,剑锋扫向凤霓裳腰侧。凤霓裳往后仰了半身,重剑贴着她腰带上的铜扣擦过去。她顺势一个后空翻,拉开了一丈的距离,落在擂台边缘。双脚在沙地上踩出两道浅浅的滑痕。
“你就只会躲?”赵铁山把重剑往肩上一扛,粗声粗气地吼道。凤霓裳没有理他。她把右手按上了腰间短刀的刀柄,然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