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是翻墙进来的。
按他的身份——安远侯府的小侯爷、京城纨绔圈首席情报官、洛星河的资深发小——他完全可以走正门。洛府的门房认识他,管家老陈认识他,连厨房里养的那只肥橘猫都认识他。但他偏不走正门。他每次来洛府都翻墙,理由是“走正门要跟洛伯母寒暄,洛伯母每次寒暄都要问我有没有相中的姑娘,我回答不上来”。今晚他翻的是抱月居西侧那段最矮的院墙,墙头上铺了一层青苔,他翻上来的时候脚底打滑,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滚进了墙根下的木香花丛里。木香花的枝条又密又韧,把他那身新做的绛紫色锦袍勾出了好几道丝线,他一边从花丛里往外爬一边骂骂咧咧,骂的内容从“这什么破墙”到“洛星河你倒是拉我一把”再到“小爷这件袍子值十二两银子”,语调逐渐走高。
洛星河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托着那只云纹澄泥罐,用一根细草棍逗他的铁头将军。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从花丛里爬出来的发小,又低头继续逗蛐蛐,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每天定时出现的送菜小贩打招呼:“你下次走正门,我娘今天不在家。”
“不在家?”江晏从头发上摘下一片木香花叶子,又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碎花瓣,一脸不信,“你娘什么时候不在家过?”
“她去城外庵堂上香了,说要在庵里住三天,给我积点福。”洛星河把草棍从罐子里抽出来,铁头将军发出一声不满的鸣叫,振翅撞在罐壁上,“她说我最近太倒霉了——被系统绑了不算,还被碰瓷老太太讹,还在十字街口唱歌。她觉得我需要佛祖保佑。”
江晏走到石桌对面,在躺椅上大剌剌地坐下,顺手从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他磕了两颗,忽然眯起眼睛,用一种打量嫌疑犯的目光上下扫了洛星河一遍。“系统是什么?”
洛星河的手指一顿,草棍差点掉进蛐蛐罐里。他迅速调整表情,用了一种极其自然的标准微笑——那个练习过一百次的十七度微笑。“我说了吗?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被老太太讹了。”
“你说的明明是‘被系统绑了’。”江晏的瓜子悬在嘴边,眼珠转了转。他的耳朵是京城纨绔圈里公认的顺风耳——能在嘈杂的茶馆里隔着三张桌子听清别人在聊什么八卦,能在长公主府的宴会上同时监听四个不同方向的对话。洛星河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在他面前说漏过嘴,今晚是第一次。
“我说的是‘被算计算了’。”洛星河面不改色地撒谎,“算计算了。算计。”
江晏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他把瓜子往嘴里一丢,磕得咔嚓响,似乎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但他嘴角那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弯得更深了。“行吧,算计算了。不过我今晚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说漏嘴的。我有一件正经事要跟你说。”
“你居然有正经事。”洛星河把蛐蛐罐放在石桌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从东墙爬上来了,又圆又亮,把满院子的槐树影子铺了一地。
江晏把瓜子壳往旁边一吐,身体往前探了探,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槐树影子里,他的表情从刚才的嘻皮笑脸忽然转成了一种正经得让人不适的认真。“你上次那个劝退娃娃亲的计划——就是带苏小姐去看街头打架那个——失败了,对不对?”
洛星河的眼角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下午苏小姐去城南茶馆听书,正好老李头在讲你上回衙门门口跟凤霓裳说话那段。老李头讲得口沫横飞,说你们俩在衙门台阶上深情对视。满茶馆的人都伸着脖子听,苏小姐坐在包厢里,从头听到尾,听完之后——”江晏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递给洛星河,那纸片像是从某个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平整,“她在隔壁布庄买了两匹料子,让人送到你们府上去了。走的是洛夫人的名头,但那两匹料子的颜色——一匹天青,一匹月白——你自己想。”
洛星河接过纸片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布庄的送货存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洛府洛夫人收,天青色蜀锦一匹,月白色杭绸一匹”。天青色是他平时穿的颜色——生辰宴上那件新袍子就是天青色。月白色是苏晚晴自己最喜欢的颜色。苏晚晴给他娘送布,用的却是这两种颜色——这是在给洛夫人面子,也是在不动声色地给他递信号。
他把存根还给江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把额头抵在树干上。槐树皮粗糙冰凉,硌在额头上让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她也来这手。凤霓裳那边也一样——顾长陵给凤霓裳写了封信,说她体贴入微、英武之中不失仁心。我和凤霓裳折腾了一圈,结果一个说他是性情中人,一个说她有仁心。”
“所以你们需要新策略。”江晏从躺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被花丛勾得满身是丝线的绛紫锦袍,走到洛星河旁边,靠着同一棵槐树,双手抱胸,抬头看着槐花间漏下来的月光。“旧策略是让你们各自展示最差的一面,结果你们越展示越对人家胃口。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的缺点不是缺点——对他们来说恰好是需要的东西。苏小姐看腻了书生,看你觉得新鲜。顾公子怕了一辈子人,看凤霓裳那种直来直去的反而觉得安心。”
洛星河把额头从树干上移开,转头看着江晏。月光透过槐花缝隙洒在他脸上,把他的桃花眼照得半明半暗。“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晏转过身,面对着洛星河,把手里的瓜子往石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盐霜。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出现了一种难得一见的郑重——不是纨绔的调侃,不是酒肉朋友的笑闹,而是一个发小在关键时刻才会流露出的认真。“你们要劝退娃娃亲,关键不在于你表现得多差,在于让他们自己觉得没戏。”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足以改变京城格局的机密情报。“你想,苏晚晴在信里夸你英姿飒爽,说明她喜欢的是那个在街头踢飞匕首的洛星河。但如果她发现——那个踢飞匕首的洛星河,心在别处呢?”
洛星河靠在槐树干上没有动。“你说下去。”
江晏又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几乎碰到石桌边缘。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透着他肚子里那几两黄酒逼出来的灵光。“现在全京城都在疯传你和凤霓裳已经好上了。十字街口对唱那事之后,张屠户到处跟人说你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单膝跪地——他到处跟买肉的客人讲,讲得肉案子前排起了长队。老李头已经在编新段子叫《双煞定情记》,据说要在下月初一开讲,茶馆的雅座已经被预定一空。长公主昨天在宫里跟几个命妇喝茶,说了一句‘这两个祸害要是真凑成一对,本宫亲自给他们写婚书’。全京城都认定你们俩是一对,只有你们自己还觉得你们在演戏。”
洛星河的眼角跳了一下。长公主这四个字的杀伤力太大了——那不是在茶馆里说书,那是在宫里。长公主是皇上最宠的妹妹,她说要写婚书,礼部可能真的会开始准备红纸。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如顺水推舟。”江晏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往石桌上一撑,身体前倾,桃花眼在月光下闪着一种猎人发现了新猎物时才有的光,“假意暧昧。不是真暧昧——就是故意在人前演得像那么回事。不用演得太像,只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就行。你想想,如果全京城都认定你和凤霓裳已经是一对了,苏晚晴和顾长陵还有什么理由不主动退婚?他们不退婚就是不识趣。这是借舆论的刀,砍你自己的桃花劫。”
洛星河沉默了。不是那种“我不想听”的沉默,而是一种在认真思考但不太敢相信自己居然在认真思考的沉默。过了大概十息——江晏后来说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他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吐出一个字。“馊。”
“哪里馊了?”江晏立刻反击,“这叫以毒攻毒。你们之前的策略是自己变差——那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现在这个策略是借别人的眼睛帮你们劝退——这是借刀杀人。”
“这跟我们上次那个假暧昧有什么区别?”洛星河终于把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上次他们在锦园湖心亭击掌之后,他跟凤霓裳一起执行过所谓的“假意暧昧”——当众吵一场格外暧昧的架,结果围观群众不但没觉得他们关系差,反而看出了CP感,磕得比之前还猛。“上回我们也想演给他们看,结果全京城不但没退,反而磕疯了。你在宴会上亲眼看到的。”
“上次是因为你们没有我。”江晏用一种“这就是为什么今晚我必须来”的语气说,拍了拍自己绛紫锦袍上被木香花勾出来的丝线,“上次你们怎么演的?当众吵架摔碗踢凳子——那是暧昧吗?那是小学生打架。观众磕的不是你们的演技,是你们那种越吵越黏糊的本能反应。本能的东西藏不住,你们自己都不知道,但观众看得一清二楚。”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从纨绔的轻浮变成了军师的沉稳,“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战略性暧昧——有剧本、有分寸、有目标受众。不是吵给人看,是故意在人前亲密给人看。”
他重新在躺椅上坐下来,把一只脚翘在石桌边缘,开始掰手指。“你们首先要做的是同进同出——一起去茶馆,一起去布庄,一起去街上。不需要牵什么手,就同时出现同时消失。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以上全京城就默认了。然后要互相维护——别人说洛星河不好的时候凤霓裳第一个站出来怼,别人说凤霓裳不好的时候洛星河第一个拍桌子。最后是食物共享——同一碗馄饨你一口她一口,同一串糖葫芦你一颗她一颗。共享食物的亲密感比牵手拥抱更强,因为那是本能层面的信任。”
洛星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晏已经收不住话了。他把脚从石桌边缘放下来,身体再次前倾,话题拐进了一个更离谱的方向。“还有一件事你们得提前想清楚——如果苏晚晴和顾长陵到这一步还不退婚怎么办?那你们就当着他们的面吵一场大架,然后让全京城都知道你们分手了——再然后,你们各自分别去接触苏晚晴和顾长陵。让苏晚晴觉得你失恋了她有机会,让她在你面前放得更开。让顾长陵觉得凤霓裳恢复单身了他必须主动,逼他说话做事。让他们两个觉得机会来了,他们就会往前凑。这时候你不用表现差——你只要在他们面前跟凤霓裳忽然和好就行了。让他们两个发现自己不过是你们俩分分合合中间的一段插曲,那滋味比直接劝退管用百倍。”
这一整套计划的完整性和戏剧性都远远超出了洛星河的预期,它的离谱程度跟他此刻脸上那种“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成正比——但离谱归离谱,他居然在脑子里把它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然后发现它好像每一环都能扣上,每个细节都恰好踩在人性最不可救药的那些弱点上。他甚至在心里想象了一下苏晚晴发现他和凤霓裳“和好”之后的表情,又想象了一下顾长陵在得知凤霓裳恢复单身之后会不会鼓起勇气约她出去——然后他发现后一个画面让他莫名地不太舒服。他把这个不舒服归咎于今晚没吃晚饭,血糖太低。
“这些话你到底憋了多久了?”洛星河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发小。他以前以为江晏只是个风流纨绔——能花钱,能喝酒,能从街头吃到街尾。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纨绔的外壳下面藏着一套极其冷峻的算计。他能精准地说出苏晚晴和顾长陵各自的心理弱点,能在几息之间构建出一整套完整的劝退策略,能从一场街头对唱推导出舆论走向再推导出借力打力的方案。这种人不去兵部当参将真是朝廷的损失。
“从生辰宴那天晚上就开始憋了。”江晏站起来,走到洛星河面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不过说真的——星河,你记不记得长公主在宫里说了什么?”
“说要写婚书。”洛星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命运掐住喉咙的沙哑。
“长公主从不开玩笑。她要是写了婚书,皇上盖了印,你就真得娶凤霓裳了——或者凤霓裳真得嫁给你。不管你们自己怎么想,圣旨一到,什么都晚了。我们得在她下旨之前,把苏晚晴和顾长陵的婚约先拆了。”
槐树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木香花的香气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洛星河把后背从树干上挪开,走到石桌前,把那个云纹澄泥罐捧在手里,低头看着罐子里正振动翅膀的铁头将军。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江晏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是在脑子里把他的计划从头到尾骂了一遍。然后洛星河把蛐蛐罐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馊。”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字。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比没有强。”
江晏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得意。他把瓜子抓回手里,重新在躺椅上摊开四肢,翘起二郎腿,朝洛星河扬了扬下巴:“那你去跟凤霓裳说。”
洛星河没动。他把蛐蛐罐放回桌上。“这个时间去凤府?翻墙进去?她二姐的院门对着正门,翻墙会被当贼抓。”但他的手已经在整理袖口了——那是他每次要出门搞事情之前的习惯动作。江晏太了解这个动作了,嘴角的弧度又弯高了一分,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小包没开过的瓜子,往桌上一搁,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洛星河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院门。
凤霓裳是从惊鸿居的墙头上跳下来的。
她今晚睡得晚。爷爷的魔鬼特训结束之后,她去演武场打了一个多时辰,回来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正坐在石凳上拿棉布擦枪。阿九已经回下人房了,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和满架的桂花影子。然后她就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刻意压低了但还是压不住喘息的呼吸声。那声音她很熟悉——不是贼,不是刺客,是一个每次翻墙都会喘的纨绔。她翻身上了墙头,低头一看,洛星河正弯着腰扶着膝盖在巷子里大口喘气。
“你三更半夜翻我家墙?”她蹲在墙头上,压低声音。
“你家的墙比我家高半丈——你们家修墙是按城墙标准修的?”洛星河仰着头,额头上全是汗,桃花眼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急的。
凤霓裳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动作轻得像一片桂花叶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外袍的下摆被墙头的碎瓦刮了一道口子,头发上还沾着一小片凤府墙头特有的爬山虎叶子。“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江晏出了个主意。馊的。但有用。”洛星河靠在墙上,把呼吸调匀了,然后以极快的语速把江晏那套“假意暧昧—同进同出—假分手—假和好”的连环计从头到尾转述了一遍。他转述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某些关键环节上的表述比江晏的原话更流畅——比如在同进同出那一段,他用的词是“制造公开场合的交集密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种词。
凤霓裳听完了。她靠在自家院墙的石壁前,双手抱胸,眉头微皱。月光从巷子口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轮廓分明。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眼睛看着洛星河,眼底那点亮光从微茫变成了清晰,嘴角的弧度从紧抿变成了微微上扬。
“你发小平时看着就是个酒囊饭袋,”她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个刚在校场上打出惊艳表现的新兵,“没想到肚子里还真有点东西。”
洛星河愣了一瞬。“你觉得有道理?”
“有道理。”凤霓裳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插进腰间,开始在巷子里踱步。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巷子的青石板上,靴底跟石板的磕击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以前的策略是自己变差,结果越变越讨喜。新策略是让他们自己觉得没戏——逻辑是对的。长公主那边也是真麻烦——她要是真请旨赐婚,我爹和你爹在朝堂上连头都不敢抬。”
她踱到巷子口停住脚步,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她转过身来,朝洛星河点了点头。“做。”
洛星河从墙上直起身。他看着凤霓裳站在巷口的月光里,身上还是演武场上那件没换的藏蓝色劲装,头发没束起来,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他忽然想起上次他们俩在十字街口对唱时系统说的那句“检测到心率异常”——他当时以为是系统在胡说,现在他不太确定了。他把这个不确定也归咎于血糖太低。
“那就这么定了。”他把手伸出来。
凤霓裳走上前,也伸出手。两只手掌在巷子的月光里击在一起,发出一声利落的脆响。这是他们第五次击掌了——第一次在湖心亭结盟,第二次确认茶楼约定,第三次在黑风寨剿匪庆功,第四次在湖心亭定下双向劝退计划,这一次是假意暧昧计划。每一次击掌都比上一次更自然,力道也越来越默契。击完掌之后凤霓裳把手抽回去,转过身往惊鸿居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用侧脸对着洛星河,月光把她一侧的轮廓描出一道细细的银边。
“明天辰时,十字街口茶馆。”她说,“我先到。你晚一盏茶再来——这样看起来不像约好的。”
洛星河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翻过墙头消失在桂花树的暗影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击掌时从凤霓裳指节上传来的温度——微凉,带着薄薄一层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往洛府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