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吧来吧

小女孩家住在城西一条很窄的巷子里。
巷口没有灯,夜风一吹,墙角堆着的干草和竹篓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白日里街市的热闹仿佛都被隔在了外头,只剩几户人家窗里透出的微弱灯火,像一豆一豆将熄未熄的萤。
千喜跟在小女孩身后,一边走一边左右打量。她平日里在天庭住惯了,见的不是仙宫琼阁就是玉砖金瓦,哪怕偶尔下凡,也多半去的是热闹地方,这还是头一回钻进这种狭窄得连月光都照不全的小巷子里。
“你家住得还挺里面。”她轻声道。
小女孩抱着阿花,小声“嗯”了一下:“这边房租便宜。”
千喜脚步一顿。
玉小皖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再往前走几步,小女孩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了下来。那门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白,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是油灯快要燃尽时那种微弱的亮。
“我家到了。”她抱紧阿花,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不过……我娘脾气不太好,你们别吓着她。”
千喜眨了眨眼:“我们看起来很吓人吗?”
玉小皖在旁边凉凉补了一句:“你看起来像半夜来偷孩子的。”
“……”
千喜瞪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回嘴,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阿宁?是你回来了吗?”
小女孩应了一声:“娘,是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下一刻,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拉开。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眉眼其实生得温婉,只是这些年被生活压得厉害,眼底总带着一点散不去的疲惫。她先是看见了自家女儿,神色刚缓了缓,紧接着目光落到阿宁怀里的猫和门外的两个陌生姑娘身上,脸色顿时一变。
“这猫怎么又抱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邻里,可语气里的焦躁却压不住,“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许养吗?还有,这两位是……”
阿宁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她们……她们是来帮阿花找主人的。”
“找主人?”妇人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目光在千喜和玉小皖身上扫了一圈,显然满脸写着“你们俩看着也不像很靠谱”。
千喜被看得莫名心虚,轻咳一声,努力摆出正经模样:“那个,夫人您好,我们不是坏人。事情是这样的,阿花……就是这只猫,它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所以我想着,不如先来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它能不能留在这里。”千喜老老实实道。
话音一落,妇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行。”她答得斩钉截铁,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我家养不起猫。阿宁,快把它放下。”
阿宁一下抱紧了阿花,眼圈立刻红了:“娘……”
“别叫我。”妇人眉头皱得更紧,“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米缸都快见底了,灯油也只剩这么一点,明日还得想办法去换几文钱回来。你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想着养猫?”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点哑意,像是积压了太久的疲惫终于漏出了一角。
阿宁低着头,不敢再说话,抱着阿花的手却一点也没松。
千喜站在门外,原本准备好的劝说词忽然全卡住了。
她本来以为,所谓“养不起”只是凡人嘴上随口说说,就像神仙嫌麻烦时总会说“下次再议”一样。可直到这一刻,她站在这扇旧门前,看见妇人眼底的血丝,闻到屋里隐约传出来的草药味和冷掉的粥气,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句“养不起”到底有多重。
不是不喜欢。
也不是不想养。
是真的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
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夜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吹得门边挂着的旧竹帘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最后,还是玉小皖先开了口。
“夫人,我们能进去坐一会儿吗?”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安抚似的温和,“不耽误您太久。若是最后实在不成,我们也不会勉强。”
妇人愣了愣,大约是没想到这白衣兔耳的姑娘说话会这样柔和,神色不由得松了一瞬。她看看阿宁,又看看门外两个看起来年纪都不大的姑娘,终究还是侧开了身子。
“……进来吧。地方小,别嫌弃。”
屋子果然很小。
一张木桌,两把矮凳,一张靠墙的旧木床,角落里堆着针线篓和几匹尚未裁完的布。灶台边放着一只缺口的药碗,碗里还残着一点深褐色的药汁,苦味隐隐飘在空气里。桌上的油灯只点了小半盏,火苗细得可怜,把整间屋子照得昏昏黄黄,像一层薄薄的旧纸。
千喜一踏进门,鼻尖就轻轻动了动。
她闻见了很淡的血气,混在草药味里,若有若无。
玉小皖显然也察觉到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家里还有人病着?”她看向那只药碗。
妇人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一下就看出来了,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我。”
阿宁立刻抬头,眼里满是担心:“娘……”
“没事,老毛病。”妇人摆摆手,神色却有些躲闪,“前些年落下的病根,熬一熬就过去了。”
千喜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问:“你是不是总咳血?”
妇人脸色微变,猛地抬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阿宁也愣住了。
千喜张了张嘴,差点顺口说一句“闻出来的”,好在最后及时刹住,只含糊道:“……猜的。”
玉小皖在一旁默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少说两句,别把人吓死”。
妇人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只是声音更疲惫了些:“总之,这猫不能留。阿宁心软,我知道,可心软换不来粮食。它留下来,多一张嘴,就得多费一份吃食。若是明日我病得起不来,连阿宁都顾不上,还怎么顾一只猫?”
她说得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阿宁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怀里的阿花不安地蹭着她的手腕,像是知道自己正成为这个家里最大的难题。
千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她最受不了别人哭,尤其是小孩哭。
以前在兜率宫里,偶尔有仙童犯了错挨罚,躲到角落里抹眼泪,她看见了都要想办法塞两颗糖过去,更别说眼前还是个抱着猫掉眼泪的小姑娘。
可她偏偏又知道,这妇人没错。
站在她的角度,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
错的是这个家穷,错的是病,错的是命运偏偏把一只无处可去的猫送到了这里。
千喜盯着阿花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你们家靠什么过活?”
妇人怔了怔:“我替人缝补浆洗,偶尔也接点裁衣的活。只是近来病得厉害,针拿久了手就抖,活做得慢,赚的也少了。”
千喜又看向角落里那几匹布:“那些是给人做衣裳的?”
“嗯。”妇人点头,“城东绸缎庄送来的,说是月底前得赶出来。可我这两日总咳得厉害,怕是要误了工。”
玉小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盯住千喜:“你不会是想……”
千喜眼睛一亮,啪地一拍手:“有办法了!”
玉小皖:“……”
她就知道。
“你又想到什么了?”
“很简单啊。”千喜兴冲冲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那几匹布前,伸手摸了摸,“既然是因为活做不完,那就帮她把活做完不就行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
妇人愣住,阿宁也愣住,连阿花都像是听懂了似的,慢吞吞抬起脑袋。
玉小皖最先反应过来,差点被她气笑:“你会做衣裳?”
千喜卡了一下。
“……不会。”
“那你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不会,不代表你不会啊!”千喜转头,一脸期待地看向她,“小皖,你不是会缝东西吗?你平时给月宫兔子缝小披风缝得可好了!”
玉小皖:“……”
她现在真的很想把这只猫扔出去。
“我那是给兔子缝披风,不是替人赶工裁衣。”
“差不多嘛,都是缝东西!”
“哪里差不多了?!”
“针线不都长一个样吗?”
“令狐千喜!”
眼看她们俩要在别人家里吵起来,阿宁吸了吸鼻子,小声道:“那个……其实我也会一点。我平时会帮娘打下手,简单的缝补都能做。”
千喜耳朵一动,立刻转头看她:“真的?”
阿宁点点头。
千喜顿时像看见救星一样,啪地一拍玉小皖的肩:“你看!这不就成了吗?你教她快一点缝,我来……我来——”
她“我来”了半天,忽然卡住。
她会干嘛?
她会打架,会爬树,会掀别人屋顶,会在兜率宫里追着仙鹤满地跑,会在命运台上把缘牌弄丢……但她不会缝衣裳,也不会熬药,更不会赚钱。
千喜难得被自己噎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玉小皖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来什么?”她悠悠问。
“我来……”千喜绞尽脑汁,尾巴都快打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来抓老鼠!”
屋里一片死寂。
妇人:“……”
阿宁:“……”
玉小皖:“……”
千喜自己也沉默了。
下一秒,玉小皖抬手捂住了脸,肩膀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崩溃。
“令狐千喜,”她声音幽幽,“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千喜恼羞成怒:“那猫不就该抓老鼠吗!我、我只是突然没想好而已!”
阿宁本来还在掉眼泪,听见这句,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一直神色紧绷的妇人,眼底都掠过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屋子里沉闷的气氛,总算被这一句“我来抓老鼠”撞开了一道小口。
千喜见大家都笑了,自己反倒更别扭,耳朵都不自在地抖了抖。她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话题拽回来:“总之,办法肯定有。缝衣裳的事可以想,药的事也可以想,猫的事更可以想。你先别急着把阿花送走嘛。”
妇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姑娘,你是好心,我明白。可有些事,不是你一句‘想办法’就真能解决的。”
“那总得试试吧?”千喜脱口而出,“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妇人被她问得一怔。
千喜站在昏黄的灯下,紫色眼睛亮得惊人,明明还是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小姑娘,偏偏在这一刻,神情却认真得近乎执拗。
“阿花想留下,阿宁也想让它留下。你不是真的讨厌猫,你只是怕自己撑不住。”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些,“可如果有人帮你撑一把呢?”
妇人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角落里的油灯轻轻跳了一下,火苗险些熄灭,又勉强稳住。昏黄的光落在这间窄小的屋子里,也落在几个人沉默的脸上。
过了很久,妇人才慢慢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只三天。”她低声道,“若三天后,你们真能把绸缎庄那批活赶出来,再让我把病熬过去,我就答应把猫留下。”
阿宁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娘!”
“可若做不到,”妇人看向千喜,语气仍旧很轻,却透着不容反悔的认真,“你就得替阿花找别的去处,不能再让阿宁抱希望。”
千喜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她站直身子,抬手一拍胸口,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白猫,连耳朵都精神地竖了起来。
“三天就三天。”
“说定了。”


大家猜猜……阿花会不会留在阿宁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