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四季便当之约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琉家后院的梅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琉灵月蹲在树旁,指尖流转着淡青色的木元素力,细细梳理着土壤里的脉络。她身侧排排站着四个半人高的身影——那是终于完成化形的元素史莱姆们。
小火是个红发的小正太,皮肤白得透明,瞳孔是燃烧的橘金,此刻正板着一张酷酷的脸,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温热的茶。小风是个青碧色长发的少女,身形灵动得像随时会散开,正调皮地往小火衣领里塞花瓣。小空是银发金眸的空间精灵,安静得像个瓷娃娃,怀里永远抱着一本用叶子做成的账本。碧波则是水蓝色的温柔少年,半长的发梢滴着水珠,正蹲在一边给新栽的药草浇水。
“都站好,”琉灵月拍拍手,星辰蓝眸里盛着细碎的光,“今天要教你们做‘春之卷’,学会了才能帮我打下手。”
四个小家伙齐刷刷挺直腰板。
自玄月离开已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琉灵月没有让自己沉溺在分离的愁绪里。她把空间升到了六级,开辟了“时之隙”——一片能够短暂扭曲时间流速的区域。她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里面,研究新的食谱,锻炼元素控制,以及……寻找某种能够跨越千山万水、触碰到那个人的方法。
直到七天前,她在翻阅那本古老的厨神食谱时,发现了一页被月光浸透的残章。
【灵犀膳】
【以同命之心为炉,以相思之情为火,可将料理之味、记忆之形,送至契约者身畔】
【注:此膳每一次传送,皆消耗制作者三分之一精神力,慎之】
琉灵月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才三分之一而已,”她揉着身边担忧地蹭着她的小空的脑袋,“小看我。”
此刻,她直起身,看向梅树枝头那轮渐满的月亮。
月见心在她胸口平稳地跳动着,但最近几天,她能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疲惫越来越重。玄月的精神世界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断裂。她必须做点什么。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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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堕天使基地。
这里没有春天。
永恒的暮色笼罩着哥特式的尖顶建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铁锈。大厅内,长桌两侧坐满了身披黑袍的堕天使干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权谋交织的冰冷气息。
玄月坐在长桌尽头。
银发披散,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月牙胸针。他的面容苍白而俊美,铂金色的眼眸半阖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神经上。
这是“路西法”。
令人畏惧的、深不可测的、手染鲜血的首领。
“……综上所述,波塞冬的权杖已经落入VV学院手中。”伊峙总司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汇报,“需要启动收割计划吗?”
玄月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在听,又似乎在走神。铂金色的眼眸深处,隐约流转着不属于这场会议的温柔。只有趴在他肩头、隐去了身形的小月知道,主人正在数着心跳——数着月见心另一端,那颗安稳跳动的星辰。
“路西法大人?”
“不急。”玄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空谷回响般的冷感,“让他们先替我们养着。”
他站起身,黑色风衣在地面划出无声的弧。
“散会。”
没有人敢质疑。众人低头,目送那道孤寂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玄月的房间在塔楼最高层,空旷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他关上门,脱去外套,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
小月显出身形,银白色的头发蔫蔫地搭着,小手捧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洗净的玉白食盒——那是琉灵月给的,三个月来,他每日只取一份,算着日子,终于在今天吃完了最后一块布丁。
“最后一顿了。”玄月轻声说,指尖抚过食盒边缘,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小月“叽叽”地叫了两声,忽然竖起耳朵,铂金色的眼眸猛地望向窗外。
一轮圆月正从云层中挣出。
与此同时,玄月心口的月见心突然发烫。那热度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温柔的、带着甜香的召唤。
他怔了怔,随即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精神力正跨越千山万水,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执拗地,叩响了他精神世界的大门。
“……灵月?”
窗外的月光忽然凝聚成束,像一道银色的桥,直直地铺进他怀里。光芒中,一只由纯粹元素力构成的、圆滚滚的史莱姆探出脑袋——是琉灵月那只空间精灵小空的投影,怀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热气的食盒?
小空“噗叽”一声,把食盒丢进玄月怀里,然后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只留下一张纸条:
「今日菜单:四季。请签收,不许拒收。——你的星星」
玄月捏着纸条,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颤,连小月都惊讶地看着他——主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打开食盒。
四层的檀木食盒,每一层都精心布置着一道料理,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用月光凝成的播放石。
第一层,是春。
粉白透明的樱花水信玄饼,花瓣被封存在剔透的果冻中央,像一整个被凝固的春天。旁边放着一枚刻了字的玉签:【校园后山的樱花开了,你不在,我替你看了。很丑,没有你好看。】
玄月用银匙切下一角,放入口中。
清甜的、带着淡淡花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的意识被温柔地拽入一段记忆——
阳光很好的午后,琉灵月坐在学校天台的栏杆上,蓝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樱花,对着虚空(对着月见心)说:“玄月,你看,春天了。”
画面里,她的侧脸比樱花更柔软。
第二层,是夏。
翠绿色的薄荷凉糕,表面用可食用的银箔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月亮和一颗更歪的星星。玉签写着:【冰箱里的西瓜总是吃不完,我冻成了冰沙,等你回来一起挖。逾期不候。】
玄月咬了一口。
冰凉的气息从喉咙直抵肺腑,随之而来的记忆是夏夜的后院。琉灵月把脚泡在凉水里,史莱姆们围成一圈给她扇风。她仰着头看星星,小声嘀咕:“那颗最暗的,肯定是你。躲那么远干嘛……”
第三层,是秋。
金橙色的枫叶天妇罗,酥脆的面衣里裹着甜糯的南瓜泥。玉签:【秋天的第一块焦糖布丁,我替你吃了。骗你的,给你留着,在食盒夹层。】
玄月愣了愣,果然在夹层里摸到一只小小的、被术法保鲜的布丁。他取出,在灯光下看了很久,然后一口一口地吃完。记忆随之涌来——
秋日的厨房,琉灵月被面粉扑了一脸,恶狠狠地对着空气挥拳:“玄月!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的那份全喂给三月!他肯定爱吃!”
第四层,是冬。
暖红色的红豆汤圆,两颗大的裹着芝麻馅,两颗小的裹着花生馅,在奶白色的酒酿里轻轻晃动。玉签上的字迹被水汽晕开了一点,却依然清晰:
【冬天的时候,糖纸不够用了。我就把自己的思念折进去,送你。四季都过完了,该回家了。】
玄月放下银匙。
他静静地坐在一片漆黑的塔楼里,窗外是永无止境的暮色,可他的精神世界,却因这四道料理而掀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片曾经血色的荒原,此刻正疯长着花草。樱花树、薄荷丛、枫林、红梅,在月见心的共鸣中拔地而起,将漆黑的锁链与狰狞的未来幻影尽数掩埋。小月在花海里欢快地打滚,银白色的长发上沾满了花瓣。
而在这片花园的中央,多了一张小小的、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
玄月拿起那枚播放石,注入一丝精神力。琉灵月的声音立刻跳了出来,带着点凶,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玄月,我查过了,灵犀膳一次能送四道菜。下次我要做八道菜,十六道,三十二道……做到你吃撑了,不得不跑回来找我消食为止。”
“你要是敢把自己弄得更瘦,我就……我就亲自杀到堕天使基地,在你们的会议上架锅做饭,毒不死你也馋死你。”
“还有,糖纸我补了新的,六十六张,全是空白,等你回来写。”
“我……”声音到这里,忽然软了下来,像是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我有点想你。不是有点,是很多。”
播放石的光芒熄灭了。
玄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月光移过了他的膝头。然后,他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漆黑的、用堕天使特有的精神黑曜石打磨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十六张糖纸。
前六十六张,是他这一年吃剩的。
而现在,他取出一张空白的、带着淡淡月见草香的糖纸——那是琉灵月放在食盒里的新糖纸。他并指如刀,割下一缕自己的银发,又用精神力凝出一滴心头血,将银发缠绕成一只小小的、笨拙的纸鹤。
他在糖纸上写:
「四季皆尝,无味。」
「因缺一味,名为灵月。」
「待我。」
然后,他将纸鹤与一缕带着他本源月华的精神力,一同封入糖纸,轻轻折成星辰的形状,放入月见心前。
“去吧。”他低声说。
银光一闪,那枚承载着他的回应的糖纸,穿过空间,越过万水千山,精准地落在了某个熟睡的少女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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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灵月是在清晨的鸟鸣中醒来的。
她昨晚做完灵犀膳,精神力透支,倒头就睡。此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枕边一抹银白。
不是月光,是一只用银发缠成的、精致得不可思议的纸鹤。
纸鹤的羽翼上流转着淡淡的光晕,触手温润,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月亮。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它,感受到里面熟悉的精神力,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纸鹤的肚腹里,藏着那张糖纸。
她展开,看到那两行字,又哭又笑。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梅树的新绿在风里招摇。史莱姆们挤在门口,小火板着脸端着早餐,小风好奇地探头探脑,小空抱着账本记录“主人第108次看着糖纸傻笑”,碧波温柔地递来湿毛巾。
琉灵月把糖纸贴在心口,忽然掀被子下床。
“收拾东西!”她元气满满地宣布,星辰蓝眸亮得惊人。
四个化形史莱姆齐刷刷抬头:“啊?”
“灵犀膳能送外卖,说明空间七级的‘跨界之门’有希望解锁!”琉灵月一边往厨房冲,一边挥舞着手臂,“我要开始特训了!做菜!种地!冥想!争取早点把门打开——到时候,我要直接去堕天使基地支个摊!”
“让那群坏蛋尝尝什么叫‘灵月特制·改邪归正餐’!”
她叉着腰,站在晨光里,蓝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跳跃,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生机勃勃的火焰。
而在遥远的堕天使塔楼,玄月站在窗前,感受着月见心另一端传来的、那股熟悉的、张牙舞爪的温柔,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
他摊开掌心,一片由精神力凝成的、蓝黑色的星辰光点正在轻轻闪烁。
那是她收到回信时,喜悦的余波。
“……真是,”他无奈地摇头,眼底的坚冰却化得一干二净,“拿你没办法。”
窗外的暮色,似乎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漏进了一缕名为“春天”的光。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