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程砚有一节选修课,上到四点半。下课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坐在座位上把笔记本合上,书包拉链拉好,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有意放慢了速度。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剩他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色有点阴沉,像要下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他也没失望,因为陆泊远说的是“等你”,没说“今天来”。
他从教学楼出来往校门口走。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风刮起来,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抬手拂掉,继续往前走。东门外面马路对面的老位置上停着一辆灰色的保时捷,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程砚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出了校门,走过斑马线,走到那辆车旁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了,陆泊远坐在里面,没系安全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过来。
“来了。”他说。像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程砚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和外面凉飕飕的秋风完全是两个世界。他关上门,把书包放在腿上,侧头看陆泊远。
“你等多久了?”程砚问。
“刚到。”
程砚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又看了一眼陆泊远外套下面露出的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扣得规整,但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像是下车前匆忙系上的。他不信“刚到”这两个字,但没有拆穿。
陆泊远发动车子:“吃晚饭了?”
“没。”
“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驶离学校,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程砚靠着座椅看窗外,街灯陆续亮起来,把路面映成一条湿漉漉的光带——其实没有下雨,但那种阴天的光线让一切都泛着潮湿的质感。陆泊远的车里很安静,没有放音乐,空调风口对着侧面吹,暖风拂过程砚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手链从袖口露出来一截,海蓝宝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蓝的光。他没有刻意把袖子拉下去。
陆泊远没有看他的手腕。但程砚感觉到他的余光在那里停了一下。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江边一个老码头改造的街区。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路灯是旧式铁艺的,光晕黄而模糊。陆泊远找了个车位停好,两人下车沿着江边的步道走。江风迎面吹过来,冷飕飕的,程砚把卫衣帽子拉上了。
陆泊远走在他左边,比前几次又近了一些——肩并肩,大衣偶尔蹭到程砚的手臂。步道两旁的行人不多,偶尔有遛狗的路人经过。江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碎成一格一格的,被波浪揉皱了又摊平。
“这地方你常来?”程砚问。
“以前住这边的时候常来,”陆泊远看着江面,“后来搬了就来得少了。”
程砚想起上次在小馆子里陆泊远说他以前住三十几平的单间。他看着陆泊远的侧脸,在路灯的暖光里,男人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许多,那种锋利感像被江水浸泡过一样稍微化开了一些。
“你以前……”程砚斟酌了一下措辞,“一个人住?”
“嗯。”
“那时候在做什么?”
陆泊远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衡量这个问题能答到什么程度。然后他说:“刚接管公司没几年,很多东西从头学,每天睡四五个小时。”
程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二十几岁的陆泊远,住三十几平的单间,每天睡四五个小时,一步步把陆氏做到现在这个规模。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男人其实很累。他平时看到的陆泊远永远是西装革履、游刃有余的样子,但这种“游刃有余”背后是拿什么换来的,程砚现在才隐约摸到一点边。
“那你现在,”程砚说,“睡几个小时。”
陆泊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一个观景台前面停下来,栏杆上焊着几把长椅。陆泊远在长椅上坐下,程砚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面朝着江面,江风吹过来把衣摆吹得猎猎响。
“五六个。”陆泊远说。
“那也不多。”
“习惯了。”又是这三个字。
程砚侧过身看他。近距离的灯光照在陆泊远的侧脸上,程砚看见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被暖光掩盖了大半,但凑近了还是看得见。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那里,手指都已经微微抬起来了,又放了下去。
“陆泊远,”程砚说,“你平时累不累。”
陆泊远转过来看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里面的东西程砚依然看不太清,但这一次他感觉到那层冰面薄了一些,底下有什么在缓缓地涌。
“累。”陆泊远说。
一个字。程砚听见这个字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疼。他不该心疼。这个人关着他、盯着他、掌控他的一切节奏,他应该逃、应该恨、应该推开。但此刻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他听到陆泊远说“累”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想靠过去。
他靠过去了。
肩膀贴上陆泊远的大衣袖子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陆泊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了。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肩膀隔着大衣的布料贴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程砚没有抬头。他盯着江面上碎碎的灯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敲。
“陆泊远,”他开口,声音不大,“你以后,别一个人待着。”
陆泊远偏头看他。程砚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有温度,有重量。
“那跟谁待。”陆泊远的声音低下来。
程砚没回答。但他往陆泊远那边又挪了半寸。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陆泊远没有伸手搂他,也没有说话。但程砚感觉到他在呼吸变慢——那种深呼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他们在江边坐了大概一刻钟。风越来越大,程砚打了个冷颤。陆泊远站起来,把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大衣还带着体温,裹上来的时候程砚整个人被暖意罩住了,衣摆垂到他膝盖往下。
“走吧,送你回去。”陆泊远说。
程砚穿着他的大衣站起来。衣领上残留着雪松的气味,他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陆泊远站在他面前,近到他抬起的视线刚好落在陆泊远的胸口。他们之间的距离很短,短到程砚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身体散发的热。
“陆泊远,”程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虚,“你今天为什么带我来这。”
陆泊远低头看他。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随意。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以前待过的地方。”
程砚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让你多知道我一点。”陆泊远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刮走了大半,但落在程砚耳朵里的那一小半,足够重。
程砚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攥着身上那件大衣的衣领,布料在他指间揉皱了。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着陆泊远,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被灯光和江风裹着的自己。
陆泊远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程砚额头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程砚闭上眼的瞬间感觉到那个触感——干燥的、温热的、带着雪松气息的。落在额头正中间,不偏不倚。
然后他就离开了。
程砚睁开眼,看见陆泊远的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他的表情看不清楚,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走吧。”陆泊远说。
程砚跟着他往回走。风还在吹,身上裹着的大衣被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他低着头,额头上那个位置还在发烫,烫得他整张脸都在升温。他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雪松的味道把他整个人包围了。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程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海蓝宝的坠子。陆泊远开着车,没有放音乐,没有讲话。但程砚侧过脸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小。但程砚看见了。
下车的时候程砚把大衣脱下来还给他。陆泊远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程砚的手指,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松开了。
“晚安,程砚。”他说。
程砚站在宿舍楼下,裹着自己的卫衣,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看着陆泊远的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然后转身上了楼。
他回到宿舍,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片皮肤上什么都没有留下,看不见摸不着,但那种触感像一个印记,烙在他的额心正中间。
他拿起手机。没有发消息。但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留下了三个字。
他吻我。
他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然后把手机锁了,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灰白色光,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上面,像一片模糊的星图。
程砚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里。额头上的那个位置还在发热,像被人用指尖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陆泊远在他额头上留了一个印记。
他不知道额头上的印记会成为他自己一辈子抹不掉的痕迹,抹不掉的,就像陆泊远一辈子都会是程砚唯一的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