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

夜越来越深。

城郊的风更凉了，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只剩下青草淡淡的清香和夜里独有的静谧。满天星星低低悬在头顶，亮得近乎温柔，远处城市灯火微弱闪烁，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的喧嚣。

几人聊着聊着，话题慢慢从未来、学业、工作，变得松散随意。

左航从后备箱拎出几罐低度果酒，金属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别紧绷了，高考彻底结束了，今晚随便喝，随便聊。”1

大家没人拒绝，纷纷接过。甜味混着浅浅的酒气漫开，度数极低，不至于醉，却足够让人卸下所有紧绷的防备，让心底藏得太深的东西，松动一丝缝隙。

只有朱志鑫犹豫了半秒，最后还是抬手接了一罐。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清甜，微涩，后劲很轻。

他本就不容易醉，骨子里一向克制、冷静、理智惯了，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失态的时候。

可今晚不一样。

晚风太柔，星星太亮，周遭太安静，朋友太放松，所有人的未来都闪闪发光、前路明朗。

唯独他心里压着一团沉了一整年的雾。

几人躺着闲聊，声音慵懒散落风里。

聊高三的崩溃、聊模考的压力、聊考完瞬间的解脱，聊着聊着，张极轻轻叹了一声，随口提起一句压在心里很久的话。

“说实话，高三最看不懂的，还是你跟苏新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草坪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默契顿住，没人接话，却也没人诧异。

大家心里都清楚。

整整一年，从破冰升温到骤然冷却，所有变化猝不及防，所有人看在眼里，却从来没人敢在朱志鑫面前提。

怕戳痛他，怕他冷脸闭口

晚风轻轻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朱志鑫指尖捏着冰凉的酒罐，指腹摩挲着金属纹路，眼底暗了暗。

他没有立刻生气，也没有回避。

微醺的凉意漫上神经，让他那点坚持了一整年的骄傲、倔强、死撑，一点点松了口。

良久，他声音很低，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你们想问什么。”

不是反问，是纵容。

张极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当初为什么突然冷得那么彻底？好不容易和好了，为什么张子墨一回来，你直接退得干干净净？甚至不惜换班。”

“真的只是因为……他以前出国后和张子墨成了好朋友、拉黑所有人？”

夜色寂静，所有人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朱志鑫仰头望着漫天星河，眼底映着细碎星光，却一片荒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几人以为他不会回答。

直到口中漫开浅浅酒意，冲淡了执拗的外壳，他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坦诚得让人心疼。

“我不是怪他。”

“我是嫉妒。”

一句话，轻轻砸落在夜里。

干净、直白、毫无掩饰。

所有人瞬间愣住。

朱志鑫从来不是会认输、会示弱、会坦白情绪的人。他永远冷静、自持、永远掌控一切、永远高高在上。

谁都没想过，他会亲口说出这两个字。

朱志鑫微微闭眼，喉结轻滚，继续轻声说。

“他高二那一年，全世界都不要。”

“拉黑所有人，断联所有国内朋友，放弃所有熟悉的一切。”

“唯独张子墨，是他那一年唯一的例外。”

“是他孤单异国里，唯一的依靠、唯一的陪伴、唯一能靠近他、能走进他世界的人。”

他缓缓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带着浓重的自嘲。

“我熬了那么久。”

“结果找他他却让我滚。”

“我以为苏新皓只是暂时逃避，以为他回来一切都能重来。”

“结果他回来之后，那段我完全参与不了、完全空白的时光，完完整整属于别人。”

“我看不得。”

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运动会那一个月，是我骗自己可以放下、可以重新靠近、可以不计前嫌。”

“我以为我能慢慢补回所有空缺。”

“可张子墨一回来，坐在他旁边，跟他熟稔说笑，拥有我从未参与、永远无法复刻的过往。”

“我瞬间就知道，我补不上。”

“我比不过。”

不是吵架、不是误会、不是讨厌。

是无能为力的自卑，是永远无法介入的过往，是少年最别扭、最骄傲、最不肯承认的落败。

余宇涵怔怔开口

“所以你就躲开？冷他一整年？”

朱志鑫垂眸，眼底盛满遗憾。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不怪他，我怪不了他。他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懂，他开开心心重逢挚友，没有任何错。”

“错的是我。”

“是我放不下，是我过不去，是我看着他对别人温柔，我就难受。”

“我没法像以前一样跟他正常相处，没法假装无所谓，做不到笑着看他和别人岁岁年年。”

“我只能躲。”

全场彻底安静。

晚风轻轻吹掀他额前碎发，少年清冷的眉眼在夜色里褪去所有锋利，只剩无尽的怅然。

张极喉咙微微发涩。

原来所有人看到的冷漠

从来不是讨厌。

是太在意、太不甘心、太怕得不到、怕再次落空、怕彻底沦为无关紧要的人。

朱志鑫捏着酒罐，指尖微微泛白，声音轻得像叹息

“其实运动会之后，我已经打算彻底翻篇了。”

“我那一个月，是真的想好好跟他重新开始。”

“想不纠结过往，不纠结空白，不纠结谁陪过他、谁没陪过他。”

“我只想好好陪他走完高三。”

“可人心没那么好控制。”

“看到他和张子墨在一起的瞬间，我所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执念，全部翻回来了。”

他停了停，眼底落满细碎星光，也落满无法挽回的遗憾。

“我赌气冷他、躲他、避开他、换班、不说话、不对视。”

“我以为我拉开距离就能慢慢释怀。”

“结果。”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把他彻底弄丢了。”

短短一句，耗尽了少年整个青春的倔强。

“他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错都没有。”

“他只是单纯以为，我再次讨厌他、再次不要他了。”

“最后楼梯间那场对视。”

朱志鑫声音微微发颤，几乎微不可闻。

“我其实……想停。”

“想跟他好好说一句再见。”

“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真的想疏远他。”

“可我那点可笑的骄傲，让我什么都没说。”

一群人静静躺着，没人说话。

风吹过整片山野，星河浩瀚，万物寂静。

原来这一整年的冰冷僵持、不上不下、不吵不和、形同陌路。

不是决裂。

是朱志鑫一个人的自我折磨、自我逃避、最终彻底错过。

张泽禹低声叹

“你早说啊……谁会不懂你。”

朱志鑫轻轻摇头。

“说了又能怎么样。”

“太晚了。”

“他忘了所有前因后果。”

“我憋了所有情绪。”

“我们之间，早就错过最佳和解的时机。”

朱志鑫抬眼望向遥远夜空，星光落进眼底，一片空茫。

“我未来什么都有。”

“前途、学业、家业、生活。”

“我什么都不愁。”

“唯独。”

他顿了很久，终于吐出那句藏了整整青春、从未对外人说过的心事。

“唯独没有他。”

“苏新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