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蘅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郡主这么快就想开,不打算寻死了?”
薛芳菲沉默片刻开口:“殿下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想不开?”
萧蘅语气冷淡反问:“总不至于因为和我有过纠葛,自觉清白受损,没脸面继续活下去吧。”
薛芳菲一时语塞,这人说话怎么句句都带着阴阳怪气。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衣袖轻轻揉搓眼眶,双眼瞬间泛红,语气委屈柔弱:“殿下,有些心里话,我只能单独跟你一人诉说。”
萧蘅抬手示意,蘅平立刻带着叶霜后退三丈开外,站在远处等候。
“殿下,我们之间存在不少误会。”
薛芳菲抢在他开口之前主动说话,缓步向前走近几步,停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直视他双眼,语调放得格外柔软。
萧蘅能清晰听出,她话语里满是示弱讨好的意味。
薛芳菲继续装出委屈模样哭诉:“我和齐霜解除婚约之后,暂时住在舅舅府上,可我年纪已经不小,长期寄居亲戚家中终究诸多不便。”
萧蘅微微眯起双眼追问:“所以你打算单独置办宅院独自生活?”
薛芳菲语气低落垂头开口:“我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郡主,没有朝廷发放的俸禄,根本没有能力独自支撑一整个宅院。我和殿下有过肌肤之亲,从来没想过再和其他男子婚配,往后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落脚,找不到活下去的出路。”
说完她静静抬头望向萧蘅,两人视线相撞,久久没有移开。
薛芳菲不清楚萧蘅相信了几分说辞,时不时悄悄抬眼打量他的神色。
萧蘅不急不缓开口询问:“郡主今天特意演一出上吊的戏码,是打算让我对你负责到底?”
他心里觉得十分好笑,当初自己主动提出承担责任,她百般抵触推脱;如今反倒主动找上门示弱求助。
薛芳菲本来从来没有再嫁人的打算,眼下刻意装出柔弱无助的模样,只为勾起他心中愧疚,顺利跟着队伍南下江南。
见对方话语有松动余地,她连忙放低姿态恳求:“殿下,求你给我一条容身的出路。”
萧蘅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爽快答应下来:“简单,郡主先返回宋府安心等候。等我从江南处理完赈灾事宜回京,就按照最高规格礼制,备好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上门求取华阳郡主做太子妃,这样可行?”
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个心思捉摸不透的女人,到底藏着什么别的目的。
薛芳菲眨了眨眼睛,对方压根不打算带她同行,这绝对不行。
她满脸诚恳开口:“殿下前往江南赈灾至少要耗费两个月时间,分开这么久实在难熬。能不能允许我跟着队伍一同南下?我担心殿下在江南待久了,回来之后就改变心意。”
萧蘅唇角笑意加深,瞬间看穿她的真实目的——绕了这么大一圈弯弯绕绕,说到底就是想跟着自己去江南。只是水灾灾区环境恶劣,她特意执意前往,肯定另有隐情,绝不可能只是单纯游山玩水。
她心里藏着秘密,不愿如实告知自己。
她心里憋着心事,就像之前故意瞒着萧蘅,把叶霜留在齐府做事时一样纠结。
萧蘅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郡主这么不放心我?我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还能闹出什么动静?”
薛芳菲放软了嗓音,语气听着格外温顺:“我哪里是担心,就是一路上想贴身伺候殿下您。”
瞧见她这副刻意装出满心挂念自己的模样,萧蘅心里反倒越发不痛快。
薛芳菲抬眼望向他,脸上之前留下的伤疤早就清理干净,整张脸长得艳丽夺目,一双眼像狐狸似的流转着动人光泽,眼里满满都是恳求:“殿下,你就带上我一起走吧。”
萧蘅瞬间沉默了。
方才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防,莫名其妙一下子就软了半截。
到头来,他还是没能扛住这张绝色脸蛋带来的冲击力,松口应下:“行,带你一起。”
萧蘅一行人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天色彻底黑透,才总算抵达涿州地界。
当地府尹赵世全提前备好一处宽敞宅院,用来安顿众人,薛芳菲和贴身丫鬟叶霜分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两人刚动手收拾行李,院门外就传来蘅平的声音:“殿下喊你过去一趟。”
薛芳菲轻轻点头,没有半点抗拒:“我知道了,稍等片刻就过去。”
人在什么处境里,就得配合当下的身份做事。眼下她对外扮演的,是一门心思赖着萧蘅、要他负责的委屈姑娘,自然得乖乖听话。
只是她的真实身份不能暴露,一旦传开麻烦不小。
薛芳菲琢磨片刻,吩咐叶霜把自己打扮成男生模样,还让丫鬟拿遮瑕膏,在脸上涂了不少遮盖样貌的东西。
叶霜收拾妥当后,她对着铜镜打量,镜里映出一个长相清秀斯文的少年,唯独脸颊上多出一块拇指大小、格外扎眼的大黑痣,看着普通到没人愿意多瞧第二眼。
薛芳菲对这副伪装十分满意,带着同样换装成少年的叶霜出门。
院子各处都挂着灯笼,来来去去的侍女手里端着酒水、精致吃食,不远处的空地上,舞姬伴着琴声扭动身姿,整体氛围热闹非凡。
叶霜停下脚步,站在园子正中央的主屋门前:“就是这间,您自己进去吧。”
薛芳菲抬脚跨过门槛,一进门就看见萧蘅闭着双眼靠在软榻上,浑身一动不动,看着像是睡着了。
屋内烛火摇曳,落在他精致完美的五官上,衬得人好看得不像话,薛芳菲一时看得挪不开视线,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才猛地回过神。
蘅平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隔着老远,一股极致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熏得她下意识皱紧眉头。
蘅平看见屋里站着这么个长相一半清秀、一半突兀的陌生少年,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华阳郡主。
殿下和这位郡主之间的纠葛,属实是一段孽缘,蘅平心里暗自感慨,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弯腰朝薛芳菲行了个礼。
薛芳菲看向他手里的托盘,开口询问:“这是殿下日常要喝的汤药吗?”
蘅平应声作答:“没错,既然您在这儿伺候,我就先退出去了。”
薛芳菲点头应允,蘅平把汤药放在桌边,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她走到软榻旁边,轻轻扯了扯萧蘅的衣袖,压低声音唤他:“殿下,该喝药了。”
萧蘅睁开眼,一眼就瞅见她刻意改造后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她是故意这么装扮的?故意把自己弄得难看,防止他对她生出别的心思?
萧蘅的语气裹着几分冷意:“过来喂我喝。”
薛芳菲原地没动,来回打量萧蘅和那碗汤药,面露为难。
虽说她没系统学过医术,但对各类药材的气味格外敏感。
她从小嗅觉就远超常人,对所有气味都分辨得清清楚楚,早年在西疆生活时,还特别喜欢调配香料,捣鼓出不少独一无二的香膏,只是来到京城之后,满心满眼都放在齐霜身上,才把调香这件事搁置一旁。
就算隔了这么久,她还是瞬间分辨出,这碗汤药的苦味重到难以忍受。
她犹豫片刻,还是好心劝说:“殿下,这药苦得厉害,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喝,苦味能在嘴里留一整晚,不如……”
萧蘅冷声打断她:“我让你亲自喂我。”
薛芳菲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人是不是哪里不对劲,这么苦的药非要小口慢喝,还半点不听劝。
难不成他还有喜欢自找难受的怪癖?
可她现在已经跟着对方上路,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薛芳菲无奈地皱起眉,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端起瓷碗,用白净小勺舀起一勺浓稠发黑的药汁,腥苦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把勺子递到萧蘅嘴边。
刚伸出去,又察觉到药汤温度偏高,连忙收回手,对着勺面轻轻吹了好几下,才再次递过去。
萧蘅抬眼扫了她一眼,乖乖张嘴把药咽下去。
她舀一勺,他便喝一勺,一碗汤药很快见了底。薛芳菲放下瓷碗,顺手掏出随身手帕,细心擦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萧蘅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全程十分配合。
屋外月光清亮如水,屋内灯火忽明忽暗,他身上独有的清冷沉水香气不断钻进她鼻腔,总算冲淡了汤药残留的苦味。
两人之间气氛微妙又尴尬,薛芳菲正发愁该怎么打破僵局,门外突然传来蘅平拔高的喊声:“县主,万万不可往里闯啊……”
话音还没落地,一道娇俏的身影直接冲进门内,少女甜软的嗓音听得人心头发酥:“太子表哥,我一路追了你好久,总算赶上你了!”
薛芳菲对来人并不陌生,对方是秦皇后娘家秦国公府的嫡长女安乐县主秦晴,和萧蘅是表兄妹关系。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脸蛋小巧精致,妆容打理得一丝不苟,一身浅绿绣双凤锦裙衬得她娇俏甜美。
薛芳菲愣了一瞬,下意识打算转身离开。
萧蘅瞥了薛芳菲一眼,出声制止:“站住。”
薛芳菲不想留在这儿尴尬,尤其不想和秦晴共处一室……
但她心底又不想惹萧蘅不高兴,只能停下脚步。
蘅平紧跟着冲进屋子,拦在秦晴身前,满脸堆笑劝解:“县主,殿下这次前往江浙是处理赈灾公务,一路上舟车劳顿十分辛苦,怕是没时间陪您游玩,您还是回府去吧。”
秦晴弯起双眼,语气轻快:“我不是出来游玩的……哎?”
话说到一半,她注意到站在一旁,一半清秀、一半样貌怪异的薛芳菲,伸手指着对方发问:“表哥,这人是谁?”
萧蘅短暂停顿,随口编了个身份:“负责伺候我喝药的下人,姓君。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秦晴眨了眨眼,一脸乖巧:“表哥你身子一直不好,我特意过来照料你的起居啊!”
萧蘅面无表情,转头吩咐蘅平:“把安乐县主送回国公府。”
秦晴立刻露出不情愿的模样:“表哥!我不走,你别赶我好不好!”
萧蘅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派人把她送回秦国公身边。”
秦晴一时语塞,猛地跺了下脚,眼眶一红,两滴眼泪瞬间挤了出来,往前迈出两步,泪眼朦胧地仰头望着萧蘅:
“表哥,我真的不能回去,你不知道国公府里……我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求你发发善心收留我,如果把我送回去,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薛芳菲内心一阵无语。
这不就是她今天刚刚演完的那套卖惨博同情的戏码吗?
萧蘅眉头轻轻皱起:“府里出了什么变故?”
他打小就跟着母后住在皇陵旁的燕成行宫,这么多年下来,朝中大半人几乎都遗忘了他们母子,只有舅舅秦国公和舅母时常过来探望。
正因这份情分,他一直格外关照秦家上下。
只是他此刻骤然变冷的锐利目光,吓得秦晴心底阵阵发颤,平日里看着温和好说话的表哥,怎么突然变得这般不好相处?
秦晴咬着下唇,觉得当着外人诉苦丢面子,转头对着薛芳菲蛮横开口:“你先出去等着。”
薛芳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既不搭话,也没有挪动半步。
她现在对外的人设,是死缠烂打非要嫁给萧蘅的人,怎么能说走就走?
肯定不能离开。
她这副冷淡不搭理人的模样,瞬间惹恼了秦晴,对方火气更盛:“你是耳朵聋了?本县主的吩咐你也敢无视?”
她话音刚落,薛芳菲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萧蘅淡漠冰冷的视线就落在秦晴身上,神色愈发疏离冷淡:“你实话实说,到底为何追过来?”
秦晴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咬牙豁出去全盘托出:
“表哥你不清楚,昨天府里来了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她说她才是秦家真正的血脉,我只是当年农户家抱错的孩子。她还说,当年爹娘是贪图富贵,才把她丢在乡下,把我带回府里养着……”
眼泪顺着秦晴娇俏的脸颊不停滚落,模样看着格外惹人怜惜,她望着萧蘅,哽咽到说不出完整句子。
薛芳菲垂着双眼默默思索,这件事她早有耳闻。
从前外祖母和她闲聊时提过,秦晴是秦夫人在城郊村落里生下的。当年秦国公夫人出城上香,返程途中突降大雨,只能就近找村子借宿一晚。
夜里突然临盆,熬了一整夜生下女儿,天亮后雨过天晴,便给孩子取名秦晴。
当年抱错孩子的内情外人无从得知,后来那位亲生姑娘上门认亲,秦国公府也只是对外宣称,那姑娘自幼体弱,常年寄养乡下,往后便是府里二小姐。
她正回忆过往旧事,萧蘅温和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舅舅为人明事理,不会因为这件事苛责你,舅妈心肠宽厚,也绝不会抛下你不管,怎么会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
他眼尾微微上扬,眼底藏着几分玩味,这番话听着像是好心开导,实则句句带着试探与质疑。
秦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发问,眨了眨眼,哭得越发厉害:
“表哥,那个姑娘说,当年乡下的生母为了五两银子,就把她卖给杀猪的农户,她认定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父母,逼着我替她嫁过去抵债……
呜呜呜,表哥你要是不肯带我走,我只能一死了之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屋内剩下三人全都安静下来,气氛格外诡异。
薛芳菲面无表情在心里吐槽,国公府嫡千金被逼嫁给屠夫,这故事编得也太凄惨了。
要是没经历过上一世的种种,说不定听完这套说辞,她还会心生怜悯。
上一世,秦晴稳稳占着国公府嫡长女、安乐县主的身份,处处打压亲生妹妹秦羽,害得对方常年不敢在人前露面。
可如今的秦晴,却哭得仿佛全世界都亏欠她。
事出反常必有猫腻,薛芳菲清楚,秦晴特意追过来,绝对藏着别的图谋。
她打算故意戳破对方的谎话,压低嗓音粗着声线开口:“安乐县主哭得这么伤心,难不成秦国公真的同意,让金枝玉叶的你嫁给杀猪的匠人?”
秦晴的哭声猛地戛然而止。
怎么可能同意,这些话本来就是她随口编造的谎话!
她恶狠狠地瞪了薛芳菲一眼,眼看就要说服表哥收留自己,偏偏被这个伺候汤药的下人从中搅局!
好不容易一路追过来,要是没能留下,自己计划好的事情根本没法开展。
秦晴心一横,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拽住萧蘅的衣袖,哭得比刚才更加凄惨动人:
“我是不想让爹娘左右为难,才主动离开国公府的。表哥,你就带上我吧,到了杭州我自己单独置办住处,绝对不会给你添半点麻烦……”
说着,她装作双腿发软站不稳,整个人朝着萧蘅怀里扑过去。
就在快要碰到萧蘅的瞬间,薛芳菲伸手一把扶住她:“县主小心脚下!”
这一扶直接把快要贴上去的秦晴从萧蘅身边拉开,力道没把控好,让秦晴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坐得稳稳当当。
秦晴整个人心态都崩了。
这个讨人厌的下人,三番两次破坏她的好事!
她满心恨意看向薛芳菲,奈何对方脸上妆容怪异,看不清样貌,只能把这笔仇默默记在心里,转头继续对着萧蘅掉眼泪:“……表哥!”
萧蘅眼尾轻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似笑非笑地打量她,手指一下下轻敲桌面,语气温和,内里却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秦晴,你确定自己考虑清楚了?”
秦晴心底莫名一紧,表哥明明面带笑意,说话语气也带着关心,可她却控制不住地心生畏惧。
但转念一想,说不定表哥只是嫌带着自己麻烦,连忙不停点头:“我想清楚了!百分百想清楚!表哥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惹任何事端!”
“呵。”
萧蘅低声轻笑,定定地注视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看不清局势的蠢货,随后慢悠悠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地开口:“你非要跟着,那就留下吧。”
薛芳菲瞳孔微微收缩,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语气轻飘飘的萧蘅。
难道他看不出秦晴心怀不轨?
还是说,仅仅因为表妹掉了几滴眼泪,他就乱了分寸?
也说得通。
在他眼里,秦晴是知根知底、乖巧可爱的表妹,哭起来又惹人疼惜,反观自己,才是不值得他信任的外人。
薛芳菲望着萧蘅,心口堵得发闷。
一旁的秦晴听见这句话,瞬间止住哭声,满脸欣喜追问:“表哥,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吗?我怕家里人追过来把我抓回去!”
萧蘅神色平静地望了她一眼,柔声解释:“送往江浙赈灾的粮食还没全部装船,需要再多停留一天,后天再出发上路。”
秦晴轻轻应了一声,乖乖点头。
只是一双黑亮眼珠不停打转,不知道心底又在盘算什么。
薛芳菲眉头紧锁,萧蘅连这种关乎赈灾的机密事宜,都毫无防备告诉秦晴。她只觉得这间屋子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深吸一口气开口:“殿下,我先退下了。”
她的声音听着低落不少,之前语气里的质疑与嘲讽消失不见,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秦晴轻易听出她语气不对,挑眉,故作温柔甜软地开口:“这位……小哥,你正好顺路,吩咐下人帮我收拾一间住处出来吧!”
薛芳菲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懒得搭理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秦晴立刻露出委屈受伤的模样,对着萧蘅哭诉:“表哥……我是不是哪里得罪这位小哥了?”
萧蘅目光落在薛芳菲离开的背影上,心情看着反倒不错,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她这人脾气不算好,你别主动招惹她。”
“怎么会呢!他可是表哥身边伺候的人!”
秦晴嘴上说得乖巧,心里不停揣测这个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太子表哥还特意出言维护?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萧蘅随意挥了挥手:“我有点乏了,你先下去休息。”
秦晴没有放在心上,反正自己留下来的目的已经达成。只要能待在萧蘅身边,后续的计划才能顺利推进……至于那个碍事的下人,下次找机会除掉便是!
薛芳菲走出主屋,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
叶霜思索半天,才小心翼翼开口宽慰:“主子别生气,咱们好不容易才能跟着殿下南下,别因小事动气。”
提起这件事,薛芳菲心里更不是滋味。
语气带着浓浓的酸涩:“可不是嘛,他一口答应,直接带上安乐县主同行。”
叶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干脆闭上嘴不再多说。
她安静下来,薛芳菲反倒主动搭话:“东宫里面,像你这般身手出众的暗卫,一共有多少人?”
叶霜挠了挠脑袋,如实回答:“主子,东宫暗卫人数不少,但论综合能力拔尖的,就只有我一个。”
薛芳菲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许,至少萧蘅分给自己的暗卫,是独一份的顶尖人手。
她欣慰地拍了拍叶霜肩膀:“往后每月给你涨月钱,涨到十两银子。”
叶霜当场愣住:“啊?”
反应过来后连忙躬身道谢:“多谢主子赏赐!”
她心里暗自嘀咕,自家主子心思真奇怪,生气的时候反倒给下属涨俸禄,属实是难得大方。
两人正聊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喝止:“站住不许动!”
听见这话,薛芳菲停下脚步。
秦晴带着挑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才你不是气焰嚣张得很吗?现在倒是乖乖听话停下了?”
薛芳菲本来就满心不爽,面对她自然没什么好态度:“你突然出声吓我一跳……县主有话不妨直接说。”
秦晴见对方对自己毫无恭敬之意,面子挂不住,厉声呵斥:“往后你要是再敢在殿下面前乱嚼舌根,我立刻让人割掉你的舌头,丢去喂野狗!”
薛芳菲懒得理会这种幼稚的威胁,转身打算离开,秦晴却不依不饶。
她快步冲到前面拦住薛芳菲的去路,死死盯着她脸上那块黑痣,眼神满是恶意与轻蔑:“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这副怪异模样,凭什么留在殿下身边伺候?!”
薛芳菲直接抬手攥住她的手腕,紧接着反手狠狠一巴掌扇过去,秦晴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又惊又怒,满眼不敢置信:“你居然敢动手打我?我可是当朝县主!”
薛芳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淡淡点头回应:“敢打。”
不过区区一个县主罢了,她的身份还是郡主呢!
“你好大的胆子!我一定要杀了你泄愤!”秦晴怒火瞬间被点燃,眼神阴狠得像是淬了剧毒。
“谁敢动手伤害太子殿下身边的人?”一道没什么起伏的男声响起,“全都围在这里,是想聚众闹事?”
薛芳菲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蘅平站出来开口说话,而萧蘅就站在不远处灯笼底下,五官精致好看,美得不像真人。
来得也太凑巧了吧?
果然心里最疼的还是这位表妹。
薛芳菲默默转回头,不过短短几秒,秦晴眼底的杀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委屈,放声哭喊:“表哥!快来救我……”
薛芳菲内心一阵无语。
萧蘅缓步走上前,正好看见薛芳菲还没收回去的手,以及半边脸颊高高红肿、瘫坐在地上大哭的秦晴,他脸上挂着笑意开口询问:“安乐,好好的怎么坐在地上?”
“表哥……”
秦晴以为靠山来了,哭天抢地颠倒黑白:“我正要去安置住处,这个下人见我身边没带侍女,直接冲上来想要轻薄我,我出声呵斥,他恼羞成怒动手打我,还嘲讽我只是冒牌千金,不配摆架子……”
薛芳菲听得哭笑不得。
颠倒黑白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难怪能和顾芷兰走得那么近。
萧蘅不紧不慢看向薛芳菲,语调微微上扬:“县主说你对她图谋不轨,你有什么想要辩解的?”
薛芳菲差点被气笑,两人都是女子,她能对秦晴有什么歪心思?
心底憋着一股闷气,故意语气凶狠地回话:“县主身材平平,长相也普通寻常,根本没有值得我动心的地方。”
秦晴又气又羞,当场哭出声:“表哥!你都听见了,到现在她还出言羞辱我……”
说完又觉得这番话实在刺耳,哭声变得更大。
萧蘅沉默思考片刻,一本正经开口安抚:“别哭了,你年纪还小,等再过两年长开就好了。”
秦晴听完,哭得更加崩溃。
表哥明明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慰自己,可说出的话句句戳人,羞辱感层层叠加,让她无地自容!
羞愤上头,她甚至忘了眼下最关键的事,不是被下人羞辱,而是一个卑贱下人,竟敢动手殴打皇室县主。
萧蘅柔声提醒:“地上潮气重,赶紧起身吧?”
“表哥……”
秦晴咬着嘴唇,难堪到极点,半晌才挤出一句:“我腿软站不起来,表哥扶我一把好不好?”
萧蘅轻轻点头,伸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来。”
秦晴脸上露出欣喜,伸手想去牵他。
萧蘅却突然抬手捂住口鼻,接连咳嗽好几声,随后把那只像是沾了秦晴眼泪口水的手再次递过去。
秦晴当场僵住。
心里嫌弃得不行,可总不能一直躺在地上被众人围观。
只能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羞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还好蘅平眼力见十足,连忙上前引路:
“县主,这边请,我带您去住处……”
方才热闹的场面瞬间冷清,院子里只剩下萧蘅和薛芳菲两人面对面站着。
盛夏时节,院子里蝉鸣此起彼伏,听得人心神纷乱。
薛芳菲浑身不自在,转身打算离开,眼下实在不想面对萧蘅,谁让他刚才不分青红皂白,一心偏袒表妹!
萧蘅抬手一把拉住她:“你急着跑什么?”
薛芳菲心底又酸又委屈,索性破罐子破摔,随口扯谎:“我手掌疼,回去让叶霜帮我揉一揉。”
萧蘅一时无言。
他从没见过薛芳菲这样的人,动手打了别人,反倒委屈巴巴说自己手疼。
可对上她那双带着委屈的眼睛,又实在不忍心开口指责。
他轻轻叹了口气,抓起她微微泛红的手掌。
薛芳菲被他攥住手,茫然地抬头看向他。
萧蘅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匀称,完整包裹住她的小手,轻轻揉捏,还把她的手举到唇边,缓缓吹了几下。
他记起小时候自己练手受伤,母后就是这样帮他揉搓、吹气缓解疼痛。
薛芳菲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生怕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下一秒直接用力捏断她的手,替秦晴出气。
“现在还疼吗?”男人低沉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薛芳菲愣了一下:“啊?”
反应过来才想起,自己刚刚说手掌疼,他是在询问伤势。
薛芳菲脸颊微微发烫。
萧蘅居然没有责怪她……
心底悄悄生出一点雀跃,可她不想这么轻易原谅对方,故意小声回话:“还有一点点痛感。”
萧蘅神情复杂,握着她泛红的手掌,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疼就记住教训,什么人都值得你亲自动手,不怕弄脏自己的手?”
薛芳菲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人情绪转变也太快了,前一秒还温柔替她吹手,现在又这般贴心提点,让她觉得刚才心里那股酸涩,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
萧蘅显然不想再和她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发问:“刚才看着秦晴留下,你是吃醋了?”
薛芳菲偏过头,不肯和他对视:“殿下说笑了,我和你非亲非故,哪里有资格吃醋。”
萧蘅望着她,饶有兴致地开口:“怎么没有资格?今天你还哭着要我对你负责,我早晚要娶你进门,你现在就算是我的未婚妻。”
停顿片刻,萧蘅继续说道:“我有点困了,你留下来伺候我休息。”
薛芳菲慌忙摇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殿下,我不合适。”
萧蘅嗤笑一声,语气冷了几分:“你是怕我?还是演不下去这套痴心爱慕的戏码了?”
薛芳菲轻咬下唇,顺着他刚才的话回应:“……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没正式成婚,这样不合规矩。”
萧蘅半点不肯退让:“既然一心想要嫁给我,那就拿出你的诚意来。”
薛芳菲心底发慌,他明明早就看穿自己只是想借着他前往江南,怎么此刻反倒来真的?
不等她开口辩解,萧蘅反手拽住她,径直往屋内走。
薛芳菲脚步拖沓,像一头不愿拉磨的倔驴,万般不情愿,还是被带进房间。
萧蘅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触感细腻顺滑,像上好羊脂白玉。
屋内氛围越发暧昧,薛芳菲脸颊慢慢泛红,他身上的气息太过灼热,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殿下……”
萧蘅伸手落空,神情瞬间冷淡下来。
他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鄙夷:“你早就不是清白身子,装什么矜持?”
话音压得很低,方才所有温柔体贴,仿佛全部都是伪装。
薛芳菲完全摸不透自己哪里又惹他不快,只能默默咬住嘴唇,不再出声。
可萧蘅偏偏看不惯她这副沉默委屈的模样。
猛地伸手用力一拉,薛芳菲重心不稳,仰面摔在柔软床榻上,她吓了一跳,刚想撑着身子起身,萧蘅已经俯身压了上来,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发问:“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薛芳菲望着他薄带怒意的俊美脸庞,心跳飞速加快,他周身的气息完完全全笼罩住自己,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均匀的呼吸与心跳。
她一时恍惚,误以为对方想要做别的事,干脆闭上双眼,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萧蘅精致的眉眼覆着一层冷意,忽然低声嗤笑:“你真以为我脑子不清醒,单纯贪图美色,才特意费劲带你一同南下江南?”
薛芳菲不敢出声,只觉得他周身寒气越来越重,冷得她浑身微微发抖。
萧蘅直起身,淡淡吩咐:“起来,去外间榻上歇息。”
薛芳菲完全搞不懂自己哪里做错,连忙爬起身快步走到外间,心里暗自吐槽这个男人喜怒无常,没必要和他过多计较。
萧蘅望着她慌忙逃窜的背影,心底冷笑一声。
呵,伪装得再深情也撑不了多久,这个女人心里果然半点没有自己。
整间屋子安静无声,两人一夜没有半句交谈。
蘅平安排下人,给秦晴收拾好独立小院安顿。
他刚离开,秦晴直接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嘴里不停咒骂:“贱人,全都是贱人……”
跟着她一起来的侍女香玉连忙上前安抚:“县主……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已经表态,不会更改你的身份,你何必非要跟着太子殿下跑这一趟?”
秦晴眼神骤然阴沉,抬起头开口:“你懂什么?血脉亲情割不断,爹娘现在嘴上不说,日后难免偏心亲生女儿,我不主动为自己谋划前程,还能指望谁帮我?”
芷兰说得没错,人的前途只能握在自己手里。芷兰出身青楼都懂得为自己筹谋,她堂堂国公嫡女,自然更要抓住机会。
香玉满脸担忧:“可是县主,太子殿下从小体弱多病……”
秦晴擦去脸上泪水,冷笑出声:“你想错了,我怎么会看上这个病秧子?
曜王是皇上长子,只要表哥这次江南之行出意外,太子之位就会落到曜王手上。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曜王殿下!
之前芷兰已经给曜王递了书信,曜王吩咐我沿途找机会动手,我当然要牢牢抓住这次机会。”
香玉瞪大双眼,满心惊恐,县主这是疯了吗?
就连她这种贴身侍女都清楚,当年秦皇后是被曜王生母齐贵妃设计,被迫离开皇宫,秦家朝堂势力也一直和曜王水火不容,双方矛盾极深!
秦晴就算不是秦家亲生女儿,也被秦家锦衣玉食养育十五年。
她居然打算投靠曜王,实在是……
香玉连“忘恩负义”四个字都不敢在心里细想。
香玉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劝说:“可是县主,这么做实在不妥,您……”
秦晴斜睨她一眼,眼底满是阴毒:“不妥?你别忘了,你母亲重病卧床,是谁出钱请大夫医治?要是敢泄露半句,就等着回去给你母亲收尸!”
香玉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摇头:“奴婢不敢,绝对不敢泄密!”
秦晴冷哼一声,擦干净脸上泪痕,起身写下一张字条,塞给香玉:“拿去,送到府尹大人的海姨娘手上。”
香玉连忙接过纸条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侍女满脸苦涩,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劝不动县主,可一家人的性命攥在对方手里,只能乖乖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