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沉在死寂里。陈若颜睡熟了,那四个小的也睡熟了。
茶房没开灯,只有电水壶的指示灯亮着一圈猩红的光。水烧开了,嘭的一声,蒸汽顶起壶盖,又迅速缩回去,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丁程鑫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三只空杯。他拎起那把滚烫的水壶,开水冲进杯里,水面瞬间涨到杯口,晃荡着,却没溢出来。热气腾腾地冒起来,熏得他眼睫毛上沾了层细密的水珠。
马嘉祺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他没有看丁程鑫,也没有看杯子,只是盯着桌面上一道陈年的裂痕。那道裂痕横在中间,像一道过不去的坎。
张真源站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他没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光,肩膀绷得很紧。
丁程鑫把一杯茶推到马嘉祺面前,又推了一杯到桌沿,那是给张真源的。他自己端起第三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任由那热度烫着掌心。
屋里很静,只有水壶散热的嘶嘶声。
丁程鑫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桌面,每个字都带着冷硬的颗粒感:

“四个小的,成绩都退步了。”
这句话落下,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他没有说具体掉了多少名,但那六个字的分量,比任何数字都重。
马嘉祺依旧没抬头,但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张真源从窗边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神里透出一丝挣扎。
丁程鑫没看他们,视线落在自己杯中晃荡的热水上,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

“不能让他们边学习边带颜颜。”
这句话,是判词,是终局。
说完,他抬起眼,先扫向马嘉祺。马嘉祺终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了一秒,马嘉祺极轻微地颔首,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一下,是认可,是同盟的印章。
丁程鑫又转向张真源。张真源迎着他的目光,喉咙滚动了一下,那股挣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也跟着,极慢地点了下头。
得到了两道肯定的目光,丁程鑫眼底最后一点波动也归于沉寂。他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又冷硬的“叩”声。
然后,他吐出最后一句,为这场深夜的密议盖上了棺盖:

“我明天吓吓他们。”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是陈述。
话音落下,茶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杯中的热气,还在兀自升腾,像一场无人祭奠的焚火。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缝渗进来。
丁程鑫没像往常那样抱着陈若颜。他站在楼梯口,只给张真源使了个眼色。张真源会意,把还在睡眼惺忪、叼着安抚奶嘴的陈若颜往怀里一拢,脚步放得极轻,顺着楼梯往下走,直接把她带到了二楼最里头那间堆放杂物、隔音最好的小空屋里哄睡。那儿听不见楼上的读书声,楼上也不至于吵醒她。
二楼那边,很快传来了马嘉祺冷冽的指令声,是那十二个练习生集合的脚步声。马嘉祺和张真源的身影在楼梯下端一闪,上了二楼训练区。
三楼,瞬间空了,也静了。
丁程鑫就站在走廊中央,背对着那四个小的的房门,面朝楼梯口,像一堵刚砌好的墙。他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四个小的睡眼惺忪地钻出来,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炸着。一见丁程鑫的背影,那点起床气瞬间吓没了。他们乖顺地走到丁程鑫面前,自觉站成一横排,手背在身后,低着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丁程鑫这时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冷漠,就是一种纯粹的公事公办。他没拿书,也没拿表,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他看着他们,看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要平缓和一点,但正是这种平缓,让人心里发毛。

“《蜀道难》,前两段。”
他顿了顿,目光在四张稚嫩的脸上扫了一遍,确保每个字都钉进了他们耳朵里。

“二十五分钟。”
说完这三个字,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然后重新插回兜里。这个动作比说任何狠话都管用——时间在走,而他没打算盯着你们背。

“二十五分钟后,一个个来这儿找我。”

“错一个字,今天下午的点心,就别吃了。去抄一遍,抄对为止。”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属于少年的、并不成熟但足够吓人的“威严”。
说完,丁程鑫不再看他们。他转过身,重新背对着他们,面向楼梯口,下巴微抬,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状态。
四个小的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没人敢问“现在就开始吗”,也没人敢跑开。
走廊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他们自己急促却努力压抑的心跳声。
丁程鑫的背影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计时器。
二十五分钟,开始了。
丁程鑫那句“二十五分钟后,一个个来”落地后,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朝北的窗边,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窗台,垂着眼,像一尊入定的雕像。晨光从他身侧斜切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把那四个小的和外界隔开。
四个小的没人敢吭声,也没人敢互相对视。他们像是受了某种无声的驱赶,脚底抹油似的,各自散开——有的缩回了刚才那间卧室,有的钻进了隔壁的书房,还有的贴着墙根溜进了角落的储物间。门扉轻响,走廊里瞬间只剩下丁程鑫一个人,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慌的死寂。
二十五分钟,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当丁程鑫腕上的表针走到那个刻度时,他没有喊,也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那几扇紧闭的门。
四个脑袋先后探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白,眼神躲闪,手脚僵硬地重新站回那排位置上。站定后,他们一个个开始背。声音发虚,气息发飘,磕磕绊绊,错漏百出。
丁程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们涨红的脸,看着他们因为紧张而抖动的睫毛,看着他们下意识想求助却又收回去的目光。
等最后一个结结巴巴地背完,走廊里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丁程鑫这才动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发火,而是先极慢地、挨个扫视了他们一遍。那眼神里没有怒火。

“以前,”
丁程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水泥地上,

“这几句,十五分钟足矣。”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现在呢?”

“分心了。”
他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得可怕,

“心不在书上,不在笔墨上。”
他往前又凑近了一点,那股子属于兄长的冷冽气息笼罩下来。

“公司把若颜交给咱们带,是信任,是考验。”

“考的是什么?考的是你们能不能在这乱里头,稳住自己的心神,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结果呢?经不住考验。能力退步,成绩下滑。”

“连这点定力都没了,还谈什么以后?”
他说完,不再看他们涨红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只是冷冷地转过身,重新背对着他们,留给四人一个毫无温度的背影。
课间哨声刚响,练习生们像潮水一样退进更衣室。丁程鑫没动,他靠在琴房外墙的窗台边,晨练出的薄汗被风一吹,贴在脊背上发凉。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在通讯录上划过,停在“王主任”三个字上。没有犹豫,拇指按下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是办公室特有的背景音。

“王主任。我,丁程鑫。”

“嗯,刚下课。……四个小的的事,我想了,您说得对。”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让他们寄宿吧。进学校,周末住校。”
那边似乎在问什么,丁程鑫垂下眼,看着地砖上自己的影子:

“不用每周接。平均每半个月回来一次就行。……对,就按这个来。”

“这边,我会交代。麻烦费心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往琴房走。推开门的瞬间,里面蒸腾的热气和汗水味扑面而来。他面无表情地走回那架钢琴旁,指尖搭在冰凉的琴键上,没有回头看身后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练习生。
只是,在按下第一个琴键之前,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随即,激昂的练习曲炸响,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声,也盖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在谱子上勾画节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坐在他旁边的张真源,却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一声。
琴声轰鸣,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