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城最近不太平,码头那边新来了一批南洋的货,鱼龙混杂

张海琪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去黑市,找‘老烟枪’,把这个交给他。记住,只交东西,别多嘴,别多看,别惹事

张海楼掂量着手里的纸包,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他早就听张海侠念叨过厦城的黑市,据说那里三教九流汇聚,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是档案馆平时绝对禁止他们涉足的“禁区”
张海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让我去?”
张海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让你去,是让你长见识,不是让你去惹祸的

张海侠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太清楚黑市是什么地方了,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他看了一眼兴奋的张海楼,又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苏黎还有躺在躺椅上懒洋洋的曦姐
轻声问道

"师父,需要带家伙吗?"
带把防身的匕首就够了

张海琪站起身,走到张海楼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记住我的话要克服本相外面的世界不比演武场。"

整理完衣领,张海琪直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张海楼,确认这野小子没有再露出什么不服气的神情后,才转身走回张予曦旁
就在张海琪转身的那一瞬间——
张海楼原本紧绷的肩膀立刻塌了下来。他像只终于熬过主人视线的比格犬,趁着这短暂的"安全窗口期",迅速凑到身旁的张海侠耳边,压着嗓子飞快地咬耳朵

"虾仔,你听见没?师父又念叨了。不过曦姐今天居然没骂我,她肯定还是疼我的。"
张海侠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刚才递帕子的手收了回来,顺势在张海楼湿漉漉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满是纵容与无奈
"少说两句吧,赶紧去洗澡。"

此时,一直坐在躺椅上的张予曦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暗红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抬起眼眸,看一下张海侠,张海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苏黎会和你们一起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有苏黎在旁边盯着,你们俩最好给我老实点。要是再敢惹出什么乱子,不用等海琪拿戒尺,我就亲自去黑市把你们的腿打折。"

张海楼缩了缩脖子,刚才在兄弟面前那股兴奋劲儿瞬间被压下去一半,小声应了一句

"知道了,曦姐。"
回廊上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只剩下屋檐下滴答滴答的雨声。
算起来,他们被师父和曦姐从厦城那条潮湿阴暗的巷子里领回档案馆,满打满算也才两个多月。
可就是这短短的六十多天,却硬生生把两个像野狗一样在泥水里打滚的少年,拽回了人间。他们现在连做梦,都不再是巷子里那些发霉的砖墙和饥饿的冷眼,而是档案馆里永远亮着的灯,是师父手里那把吓唬人的戒尺,是曦姐手里那杯透着清酸与冰凉的柠檬水。
此刻的回廊上,有师父的刀,有兄弟的肩,还有一个穿着暗红旗袍、永远会坐在这里替他们镇场子的"大姐姐"。
雨势渐小,但厦城的夜依旧像一块吸饱了水的黑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张海楼推开档案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外面的空气比回廊上湿冷得多,夹杂着下水道泛上来的腥气和不知从哪飘来的劣质煤烟味。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那把匕首正安静地贴着皮肤,冰冷的触感让他原本有些飘忽的心神瞬间落了地。
“别东张西望,跟紧点。”

张海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平稳。他走在张海楼身侧半步的位置,肩膀微微敞开,不动声色地将张海楼挡在街道内侧,自己则迎着巷口吹来的穿堂风。
苏黎没有走在他们中间,而是像个幽灵般融入了巷弄的阴影里。他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衣料摩擦墙壁的细微声响,才提醒着这两个少年:有人正在暗处替他们看着路。
“师父说了,克服本相。”

张海侠头也不回地低声重复了一句。
张海楼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霉味的空气,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来黑市寻些零碎物件的散客。
黑市的入口藏在一条死胡同的最深处。
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只有一扇半掩的生锈铁门,门框上挂着一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的光晕在积水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张海侠上前,屈起食指在铁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再敲两下。
“吱呀——”
门内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个穿着油腻围裙、满脸横肉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他浑浊的眼珠在张海侠和张海楼身上刮过,最后视线落在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苏黎身上,似乎认出了什么信物,这才不情不愿地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规矩懂吧?进去之后,管住嘴,管住手

看上的东西先问价,问完价不买,别回头
老头沙哑着嗓子警告了一句,随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穿过一条狭长且漆黑的甬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让张海楼屏住了呼吸。
这根本不是什么集市,而是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地下防空洞。
穹顶上纵横交错的管道还在滴着水,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层油腻的膜,罩在下方密密麻麻的摊位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那是血腥气、汗酸味、劣质烟草和某种不知名化学药剂混合在一起的怪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人很多,但很安静。
没有人大声喧哗,所有的交易都在压低的嗓音和手势中进行。张海楼看到,左边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正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长条状物体,对面的买家只掀开了一角,便迅速用黑布重新盖好,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隐入人群。
右边则是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泡着几截惨白的骨头,骨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丝,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招魂。
“别盯着看。”

张海侠轻轻撞了一下张海楼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回神
“在这里,盯着别人的货看,和盯着别人的脖子看,是一样的意思。”

张海楼立刻收回目光,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张予曦那句“把腿打折”并不是恐吓,而是某种慈悲的预警。
这里没有演武场上的点到为止,没有档案馆里的规矩方圆。在这里,人命或许还不如柜台上那几截骨头值钱。

“去前面,‘老烟枪’的摊位。”
苏黎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声音冷得像冰

“送完就走,不要逗留。”
三人像三滴汇入暗河的水,无声地滑向黑市的最深处。
老烟枪的摊位缩在防空洞最边缘的一根承重柱后。那里连昏黄的灯光都照不透,只有一盏幽绿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将摊主的影子拉得像个佝偻的怪物。
张海侠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将张海楼挡在身后。他浑身上下都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他深吸了一口防空洞里浑浊的空气,手指在摊位的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
“掌柜的,借个火。”

老烟枪没抬头,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

“这地界潮,火容易灭。”
按照事先背好的《风物志》,接下来该张海楼接话了。
可张海楼此刻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刚才在书房里背暗号,背着背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还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把张海侠一身衣服全泼湿了。为了躲避师父张海琪那把要命的戒尺,他硬是扯了个“和张海侠去演武场对打消食”的借口,结束就被师父派出来和张海侠一起来黑市,连那本《风物志》都没翻开看两眼。
一路顶着厦城冰冷的夜雨,瞌睡虫还没完全散去,脑子早就冻得转不动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老烟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嘴巴张了张,硬是没憋出下半句。
……

空气瞬间死寂。只有张海楼身上滴落的雨水,砸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老烟枪终于停下了手里把玩的黄铜烟斗,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张海侠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还在发呆的张海楼。

“怎么?”
老烟枪忽然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鼠

“这火,是烫着舌头了?”
张海侠的心猛地一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老烟枪却没有发作,反而将身子往前一探,故意凑到张海楼跟前,用那带着浓重旱烟味的口气戏谑道

“小少爷,这是在外面淋了雨,连魂儿都淋丢了?要不要老头子我,拿烟签子替你挑挑?”
张海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差点撞在张海侠背上。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我……我没忘!是……是这地界太潮,我怕火灭了!”

“噗嗤——”
老烟枪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笑得肩膀直抽抽。他拿烟斗指了指张海楼,转头看向张海侠

“你们家长辈就是这么教规矩的?派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雏儿来送货,也不怕老头子我把你们连人带货一起吞了?”
张海侠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从怀里摸出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老烟枪收了笑,用枯瘦的手指拨开油纸,眯着眼检查了片刻。确认无误后,他这才满意地将东西扫进袖子里。

“行吧,看在东西没问题的份上。”
老烟枪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烟斗敲了敲桌子,像是在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

“赶紧滚吧。下次再派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来,老头子我可就不客气了。”
张海侠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张海楼,头也不回地转身融入了黑市的人流中。
直到走出很远,张海侠才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着张海楼,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回去看师父和曦姐怎么收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