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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月之梦

镜中血月

梦是从一面镜子开始的。

陈实站在一间陌生的卧室里,四周的墙壁刷着淡蓝色的乳胶漆,窗帘是碎花布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排护肤品——都是些平价国货牌子,百雀羚、大宝,还有半杯凉透了的枸杞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像是从某个香薰机里散出来的。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陈实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他不认识这间卧室,不认识这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双人床,不认识床头柜上那张合影——照片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搂着个五六岁的男孩,两个人笑得露出牙齿。

但那种“不认识”的感觉很快被另一种更诡异的感觉取代了。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绑住的那种动不了,而是像整个人被浇筑进了琥珀里,每一寸肌肉都凝固了。他能转动眼球,能呼吸,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但就是抬不了一根手指。

他就那么僵直地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

镜面很大,老式的木框穿衣镜,靠在墙角,镜面上有些细小的划痕,像是用了很多年。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眼窝有点深,颧骨微微凸起,是他自己的脸没错。但镜子里的他,眼神不对。

陈实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珠似乎比他本人更亮,瞳孔的黑色浓得像墨汁,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

然后镜子里的他,笑了一下。

陈实确定自己没有笑。他此刻紧张得牙关紧咬,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怎么可能笑得出来?但镜子里的“陈实”确实在笑——嘴角缓缓上扬,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陈实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饥饿。

陈实想后退,身体依然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抬起右手,慢慢按在镜面上,五根手指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贴紧了玻璃,指甲盖下泛起青紫色。

镜面上出现了雾气。

是从那五根手指的指尖开始蔓延的,像是玻璃的另一侧有人往上面呵了一口气,又像是那双手本身就在散发着某种冰冷的温度。雾气很快扩散开来,模糊了镜中“陈实”的脸,只留下那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隔着雾气和他对视。

卧室的门开了。

陈实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穿着珊瑚绒睡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朝梳妆台走——她没有看陈实,也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

她坐在梳妆台前,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正是床头柜合影里的那个女人。年轻的,三十出头的模样,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痣,嘴唇有些干,像是睡了一夜没有喝水。

女人拿起梳子开始梳头,一下一下,动作机械而缓慢。陈实想喊她,让她快跑,别靠近那面镜子,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镜子里的“陈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面穿衣镜里出现了女人自己的倒影。

一切都很正常——女人在梳头,镜子里的女人也在梳头,动作完全同步,分毫不差。陈实死死盯着镜面,等待那个“不对劲”的瞬间出现。

它来了。

镜子里的女人,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而现实中的女人,还在梳。

镜中倒影保持着梳子举在半空的姿势,缓缓转过头,隔着镜面看向现实中自己的后脑勺。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它的眼珠开始往外凸,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着它们。眼白上爬满了血丝,血丝很快蔓延到虹膜,将那双原本黑色的眼睛染成了浑浊的红色。

女人还在梳头,浑然不觉。

陈实用尽全身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声音——

“跑!”

他喊出来了。

但女人听到的不是“跑”。

她停下了梳头的动作,茫然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看到了陈实——一个陌生的、脸色苍白的男人僵直地站在她的穿衣镜前——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困惑。

“你是谁?”她问,“你怎么进来的?”

陈实张着嘴,想说不是,想说镜子,想说快离开这里——

镜子碎了。

不是玻璃碎裂的那种声音,而是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冰扔进了滚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镜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放射,但不是普通的裂纹——每一道裂纹的内部都在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血管里爬行。

女人的倒影没有碎。

它仍然完整地存在于那些碎片之中,或者说,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个完整的它。十几个小小的女人,在十几块碎玻璃里,同时歪着头,用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看着她。

女人终于尖叫了。

她跌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珊瑚绒睡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碎玻璃渣。她拼命地回头看向卧室的门,门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但她爬过去的那两步像是有一百米那么长。

陈实看到一只手从碎裂的镜框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不属于任何人。它没有皮肤,或者说它的皮肤就是镜面的材质,光滑、冰冷、反光,指节处的折痕像玻璃融化的纹路。它准确地抓住了女人的脚踝。

女人的尖叫变成了一种气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的身体被那只手拖向破碎的镜框,珊瑚绒的睡衣被碎玻璃划破,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她用手扒着地板,指甲断裂,在木地板上留下十道血痕,但没有用。

她被拖进了镜子里。

不是撞碎镜框的那种拖进去,而是她的身体在接触镜面的瞬间变得像纸一样薄,像墨水一样被吸了进去。镜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等她整个人消失后,涟漪也停了。

镜子恢复了完整。

没有裂纹,没有碎玻璃,甚至没有任何痕迹。穿衣镜静静地靠在墙角,映出陈实惊恐的脸。

不。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陈实。

是那个女人。

女人站在镜子里,穿着那件珊瑚绒睡衣,头发散乱,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隔着镜面看着陈实,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下一个就是你。”

镜子里的灯光灭了。

陈实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脊椎上。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肋骨,嘴巴里有一股铁锈味——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卧室里很安静。

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把天花板染成了暗黄色。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房间里没有淡蓝色的墙壁,没有碎花窗帘,没有穿衣镜。这是他的出租屋,十平米,堆满了民俗学的参考书和论文资料,墙上贴着一张血月周期表。

血月。

陈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还在发抖。他灌了半杯凉水,胃里一阵痉挛,差点吐出来。

又是这个梦。

不对,不是“又是”。这次的梦不一样。

过去三年里,他经常做类似的梦——梦到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梦到镜子,梦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追他。但那些梦都是模糊的、碎片化的,醒来后只记得一些零散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这次不一样。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那间卧室的味道,女人床头柜上护肤品的牌子,碎花床单上印的是小雏菊还是玫瑰——他甚至连那半杯枸杞水里飘着几颗枸杞都记得。

七个。

他数过。

这种清晰度让他脊背发凉。

陈实拿起手机,翻到今天的新闻推送。本地新闻的头条是“南城区一女子深夜失踪,警方已展开搜救”,配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截图里一个女人穿着珊瑚绒睡衣走出小区大门,走向街道的暗处。

他点开新闻,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痣。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朝下,新闻页面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灰尘。陈实没有弯腰去捡,他只是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自己赤裸的脚背。

脚背上有什么东西。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左脚脚背上,在第二和第三根脚趾之间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色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不是抓痕,不是淤青,更像是——

像是一道镜面裂纹的微缩版。

陈实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比其他地方的皮肤温度低了两三度。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想起父亲失踪前的最后那句话。

那年陈实九岁,父亲陈渡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蹲下来和他平视,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父亲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小实,记住,血月的时候,不要看镜子。”

那是父亲失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母亲发现陈渡不在床上,不在书房,不在院子里。他消失了,像是被从这个世界里擦掉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书桌上多出来的一块古玉。

那块玉现在就在陈实枕边。

他转过头,古玉安静地躺在枕头左侧的凹陷处,那是他每晚睡觉时放东西的习惯位置。玉不大,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呈深绿色,表面有深褐色的沁色,说明年代很久。玉的正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说不上是文字还是符号,线条圆润又不规则,像是被某种高温的东西烫出来的。

陈实拿起古玉,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皱了皱眉。

热的。

不是被体温捂热的那种热,而是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大概四十多度,烫得不太正常。他记得母亲说过,父亲失踪后,这块玉一直放在抽屉里,从来没有发过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想,大概是一个月前。一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梦里看到镜子,第一次在醒来后发现古玉微微发烫。那时候他还没在意,以为是被太阳晒的,或者只是心理作用。

但现在,这温度已经不可能被忽视了。

陈实把古玉攥在手心,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

梦里的女人,新闻里的失踪者,是同一个人。

他的梦预知了她的失踪——不,不只是预知。梦里他亲眼看到了她是怎么被拖进镜子的,而那条新闻说她是“走出小区大门后失踪”,时间和地点都对不上。

要么他的梦是假的,要么新闻是假的。

或者,真相比这两者都更离谱。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新闻推送,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归属地显示的是外省。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做噩梦了,对不对?”

陈实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没有动。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号码,也没有在任何地方透露过自己的睡眠问题。

第二条短信紧接着进来了。

“别怕。这只是开始。”

“血月还有三个月。你准备好了吗?”

陈实没有回复。他直接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串忙音,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切断了通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和古玉放在一起。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红色。

陈实抬起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窗外。城市的夜空被光污染染成了橙黄色,月亮挂在两栋居民楼之间,是一弯瘦弱的下弦月,清冷地洒着白光。

不是红的。

他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半,因为他在窗帘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他坐在床边,和此刻的姿势一模一样。但他的倒影,头是低着的,下巴抵着胸口,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陈实顺着倒影“看”的方向低头——他看到了自己手中紧攥的古玉。

古玉上的纹路正在发光。不是那种明亮的、耀眼的光,而是一种幽暗的、像是炭火将熄未熄时的暗红色光。光沿着纹路的线条缓缓流淌,像血在血管里流动。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卧室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停电——窗外对面的居民楼还有几家亮着灯,路灯也没灭。只有他这间屋子的灯灭了,像是电流在某个节点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黑暗中,陈实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的另一侧、或者地板的下面传上来的,要屏住呼吸才能分辨。那声音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敲门声。

有人在敲门。

不对,不是敲门。是敲击玻璃的声音,指节敲在镜面上,那种略带沉闷又带着一点回响的“笃、笃、笃”。

陈实没有动。

他清楚地知道,这间屋子里没有镜子。

他没有穿衣镜,卫生间的镜子是磨砂的,在他两米外的洗手池上方,不可能是那个声音的来源。

敲击声停了。

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从窗帘的玻璃上,从手机黑掉的屏幕上,从窗户的反光里,从一切能反射的表面上,同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敲击了。

是说话。

梦里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拖进镜中的人:

“下一个就是你。”

灯亮了。

陈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古玉从手里滑落,掉在床上,不再发光,也不再发热,安安静静地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四点零二分。

没有短信。

那两条短信消失了,通话记录里也没有那个外省号码。

陈实坐在床边,怔了很久。最终,他弯腰捡起古玉,把它放进枕头下面,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那本已经翻了很多遍的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他九岁时歪歪扭扭写的字:

“爸爸说,血月的时候不要看镜子。”

“我问为什么。”

“爸爸没有回答。”

下面是他长大后补写的一行,笔迹成熟了很多:

“十九年了。又一个血月要来了。”

“爸,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个安静的守夜人。

但陈实没有注意到的是,墙上他的影子,右手垂在身侧,而他的手正握着笔。

影子和他,动作并不相同。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那一弯下弦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边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

距离下一次血月,还有九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