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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梨花贴

梨花的最后一片花瓣落尽那天,夏天就来了。

西院那棵梨树的叶子长满了,绿得发亮,树荫铺了大半个院子。苏念婉把竹席铺在树底下,李谙坐在席子中间练坐。他已经坐得很稳了,两只手撑在身前,仰头看着头顶那些绿油油的叶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上面“啊啊”了两声。苏念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只鸟正蹲在枝丫上梳理羽毛。她告诉他:“鸟。”李谙转头看她:“啊。”“鸟。”她又说了一遍。他盯着她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然后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音:“妞。”

苏念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鸟。”他又试了一遍,比刚才清楚了一点:“鸟。”她把他抱起来举高了一点,让他离那只鸟更近一些。他伸手朝鸟的方向抓了一把,鸟被惊动了,扑棱着翅膀飞到另一根枝上。李谙看着飞走的鸟,愣了一瞬,然后“啊”了一声,像在说“它跑了”。苏念婉把他放回席子上,他还在仰头看着那根空荡荡的枝丫。

李恪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片树叶:“娘你看!这个叶子好大!”那片叶子比他脸还大,他举着满院子跑,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盖住了他的脸,他又扒下来继续跑。李谙坐在席子上看着他哥满院疯跑,眼睛跟着转,脸上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印。苏念婉靠在树干上看那两个小的,晒着太阳有些犯困,迷迷瞪瞪的。

中午青杏送了一碗凉面过来,她坐在廊下慢慢吃,李恪蹲在旁边的台阶上拿小木棍在泥地里画画,画了三个圈,说是三个人,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说是他爹。苏念婉看了一眼他画的“爹”,那个大圈旁边还添了两撇胡须,她笑了一下没纠正。李谙在席子上趴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抓了一把草,往嘴里塞了一半又被她掏了出来。他瘪着嘴看了她一眼,没哭,转头又去抓下一把。

傍晚暑气散了,院门被人推开。李承乾和李泰一前一后走进来,李承乾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子,里面装着一只蛐蛐。“杨母妃!我们捉到一只大的!”他蹲到李恪旁边把笼子给他看。李恪凑过去看了看笼子里的蛐蛐:“它在叫什么?”“它在唱歌!”李承乾把笼子放在石阶上,“晚上它叫得更好听。”李泰在后面点头:“我们那边院子里也有好多,大哥说给弟弟们送一只来。”苏念婉看了看那只竹笼:“那你们晚上带恪儿和谙儿一起听蛐蛐唱歌?”三个小的同时点头,李谙在席子上“啊啊”了两声,像在表示赞同。

院子里多了一只蛐蛐笼子,四个人围在石阶前蹲成一排。苏念婉靠在廊柱上看着他们,日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最小的那个影子才巴掌大小。她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李世民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四个都在?”“嗯。承乾和泰儿带了一只蛐蛐过来,他们正听它唱歌。”他看了一会儿那四个排成一排的后脑勺:“这院子快装不下了。”

“装得下。”她说,“树底下还能再坐几个。”

入夜之后李谙被抱进屋睡了,李恪趴在院子里听蛐蛐叫,李承乾和李泰挨着他。苏念婉给他们各盖了件薄袍子,三个人缩在袍子里挤成一堆。她没有催他们回屋,自己在廊下坐下来,李世民拿了卷书在她旁边翻。院子里的蛐蛐叫一阵歇一阵,叫得最响的时候李恪“嘘”了一声,李承乾和李泰同时安静了下来。她侧头看着那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的样子,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写的那些书里翻来覆去想要描述的——“有人在身边,日子就稳了。”

【天幕时空·永徽二年·长安甘露殿】

铜镜里映出秦王府西院的夏夜,四个孩子挤在石阶前听蛐蛐叫。李治看着那个画面,过了很久才说:“朕小时候也听过蛐蛐叫。在院子里,大哥和恪哥带着朕,泰哥也在。”他停了一下,“那时候朕不知道,她坐在廊下看着朕。”

【天幕同步·北周长安·独孤府】

般若看着光幕里那四个排成一排的后脑勺:“他们真会长。”曼陀在旁边笑:“像一窝小崽子挤在一起。”伽罗看着廊下那两个人的影子:“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们,那个人坐在旁边看着她。”

【天幕同步·大明应天府·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完那段画面,对马皇后说:“四个小子挤在院子里听蛐蛐叫,她坐在廊下看着。”马皇后收好针线:“她写的那些书里,恐怕最爱这一页。”朱元璋想了想:“不用写出来。她日子过成了那样,比写成书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