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木桌粗糙,粗瓷碗里浮着浅浅碧色茶汤,热气悠悠往上飘,模糊了两人相对的眉眼。
外头日头西斜,暮风卷着山野草木气穿破门板,撩动沈知霜鬓边碎发,几缕发丝贴在颊边,添了几分柔和怯意。她指尖轻轻摩挲瓷碗边缘,不敢明目张胆侧头看身侧的人,只借着蒸腾水汽,悄悄分神留意谢砚辞。
他坐姿松弛,却依旧清雅端正,指尖轻叩桌面,目光闲散落在门外连绵山野,可每一次微风响动,余光都会不着痕迹扫向她,藏不住细碎的留意。
一路同行,他从未追问她的身份来历,不问她为何躲避宫卫、身负草药出逃,只默默将安稳铺在她身前,这般分寸恰到好处的温柔,反倒让沈知霜心底愈发纷乱。
“公子不问我逃去何处,也不问我究竟犯下何事,就不怕我是惹上祸事的麻烦人?”她抿了一口清茶,茶水微涩,衬得嗓音细软,藏着一点藏不住的困惑。
谢砚辞闻声转头,桃花眼浸着落日柔光,温和得像傍晚无风的湖面。他微微摇头,唇角浮起浅淡弧度:“我看姑娘随身携带医草,心地柔软,方才林间行路,见你特意绕开路边受伤的小虫,这般心性,断然不会是奸邪之人。”
细微到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竟都看在了眼里。
沈知霜心口猛地一烫,慌忙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耳尖又漫上一层薄红。自小长在深宫,人人只看重她公主身份、和亲价值,从未有人会留意她这般微不足道的小动作,更不会因此笃定她为人。
“不过萍水相逢,公子不必待我这般周全。”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措。
谢砚辞指尖轻抵茶碗,目光浅浅缠在她泛红的耳尖,语气轻缓:“相逢即是缘分,举手之劳,谈不上周全。”
话落,他从随身锦袋里取出一小包蜜渍金橘,推到她手边。油纸拆开,清甜果香漫开,恰好冲淡茶水的清苦。
“赶路易口干,这个甜些。”
没有刻意讨好,只是下意识记着她方才吃桂花糕时偏爱清甜口味,细碎的体贴无声漫开,填满茶寮狭小的空间。
沈知霜捏起一颗金橘含在口中,清甜在舌尖化开,甜意一路漫到心底,搅得心绪起伏不定。她偷偷抬眼,撞进他安静凝望的视线里,二人皆是一顿,又不约而同飞快移开目光,空气里悄然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门外忽然传来远处行商的说笑声,打破一室安静。沈知霜下意识往谢砚辞身侧轻靠半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谢砚辞已然不动声色往她这边挪了些许距离,恰好将她半护在身侧,低声宽慰:“只是过路商贩,不必惊慌。”
近在咫尺,他身上清浅的墨香混着衣料淡香尽数笼罩过来,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沈知霜心跳骤然失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布料。
短短半日相处,数次险境,他次次下意识护她,分寸克制,从无半分逾矩,可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比直白示好更让人难以自持。
待到门外人声远去,周遭重归安静,落日余晖斜斜切过木窗,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角。
谢砚辞率先收回身位,却依旧留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轻声开口,打散略显凝滞的气氛:“再过半个时辰便动身,前方山路偏僻,入夜之前赶到落脚处,方能避开山匪。”
沈知霜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方才扶她下车、挡开追兵、递来糕点金橘,无数温柔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重叠。
她自幼困于深宫,见惯了朝堂算计、虚与委蛇,从未遇过这般纯粹温和的陌生人。明明只是春风里一场仓促相撞的初见,短短一路同行,心底却悄悄种下一点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悸动。
“若是日后,我与公子分道而行,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向公子道谢。”她无意识轻声呢喃,话音落下才察觉失言,立刻抿紧唇瓣,脸颊染上浅粉。
谢砚辞眸色微动,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语气轻柔:“前路尚长,何必急着说别离。若有缘,自然会再相见。”
晚风穿过茶寮,卷起桌上散落的金橘碎屑,落在两人之间。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汹涌的情愫,只有初见拉扯间藏不住的小心翼翼,克制又柔软的心动,随暮色一点点沉淀。
茶碗里的茶水渐渐凉透,两人相对静坐,无话,却丝毫不觉尴尬。
只是各自垂眸,藏好心底悄悄翻涌、不敢宣之于口的细碎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