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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代号:005

天黑之前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路排开。

房子大多是土坯墙,屋顶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几簇枯草,在暮色里微微晃着。

村口有一棵大榆树,树下蹲着一只黄狗,看见人来了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Lost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敲了敲半掩着的木门。

一个老太太来开的门,头发花白,背微微佝着,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

她看了Lost一眼,又看了他身后一步远的005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地面是夯土的,扫得没有一丝浮灰。

灶台在屋角,火烧着,上面坐着一只黑铁锅,盖子边沿正冒着细细的白汽。

屋里暖融融的,有一种柴火和干菜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打哪儿来。"老太太问。

她把搪瓷盆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灰镇,去台城。"Lost把布包放在墙角,笑着应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进了别人屋里就自动收着。

"赶路啊。走了一天吧。"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005一眼,"你俩兄弟?"

"不是兄弟,我朋友。他失忆了,我陪他去台城看看,说不定能找着他以前的事。"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舀了两碗热汤端过来。"喝了吧,晚上冷。"

005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淡黄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片萝卜和干菜叶,没有油花,但冒着一股很朴素的香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温的,咸淡正好。

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升起一层温度。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碗壁。

Lost已经喝了大半碗,喝完一抹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暖和。婶子你手艺真好。"

老太太没接他的话,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两条旧棉褥子,在地上铺开。

"今晚睡这儿。被褥干净,前两天刚晒过。"

"够了够了,多谢婶子。"

005端着碗,看着老太太弯腰铺褥子的背影。

她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她把褥子的边角抻平了,又用手掌在上面压了两下,像在确认厚度。

"你们两个年轻人,"老太太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赶路要趁早,天一亮就走。这季节白天短,晚了容易着凉。"

"记住了。"Lost响亮地应了。

老太太吹了灯,进了里屋。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屋里暗下来,只剩灶膛里余烬的红光,在墙壁上投了一片模糊的暖色。

005坐在条凳上,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碗放在脚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上那两条铺好的褥子——旧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被褥铺得很平整,边角对齐,连皱褶的方向都是一致的。

他看了几秒,站起来走过去,在靠里的那一条褥子边缘坐了下来。

褥子很软,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陷了一点。

Lost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裹着外套蜷成一团。

他的呼吸刚开始还有些清醒的节奏,没过多久就慢慢变缓了,匀了,带着一种轻微的、闷闷的鼾声。

005坐在褥子上没有躺下。

他把膝盖屈起来,手搭在膝头,看着对面墙壁上那一片余烬的光。

光很暗,时不时跳动一下,像一只在呼吸的眼睛。

他看着那道光的每一次明灭,没有数,只是看着。

外面有风。

从门缝里钻进来一丝细长的凉意,擦过他的脚踝又消失了。

他把右脚往回收了半寸,脚踝藏进褥子的边沿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长。

Lost翻了一次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灶膛里的余烬彻底暗下去的时候,屋里变成了一种均匀的灰暗——不是全黑,但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他侧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缝底下有一道极细的光。

比月光亮一些,更偏黄,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站在门外。

那道光的宽度很窄,大约两指,从门缝的左端一直延伸到右端,一动不动。

005看着那道细长的光。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出声。

他的呼吸没有变,手的姿势没有变,连目光的焦点都没有移动——但他看着那道光的边缘,注意到它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提灯的人换了一下手。

他继续看着。

大约过了十次呼吸的长度,那道光的颜色开始变化——从偏黄慢慢变淡,变冷,变成了银白色。像是被人用手掌挡住了灯芯,慢慢收拢了光。

然后它灭了。

门缝底下重新变成一片均匀的暗。

005还是坐着。

他数了大约三十次呼吸,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凑近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黑的,月光照在院子里一片空地上,泛着浅浅的银白色。

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脚印,没有熄灭的灯。

但他注意到门外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圆形的浅色痕迹。

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站了很久,光在地上落了一个圆。

他直起身,走回褥子边,躺了下来。

他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和第一天在废墟里醒来时一样的姿势。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看着头顶灰蒙蒙的房梁。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翻了一个身,侧躺着,把右手腕搭在枕边。

绸带垂下来,玫瑰朝上,暗红色的绣线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闭上眼了。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老太太已经在灶台前忙了。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粥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Lost被香味熏醒了,揉着眼睛从褥子上爬起来,头发翘着半边,懵懵地坐在那里发了一小会儿呆。

"你醒了。"005坐在门槛上,已经穿戴整齐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Lost打着哈欠问。

"刚才。"

"你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

"你每次都骗我。你睡没睡脸上又看不出来。"

005没有接话。

他侧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昨天晚上蹲在树下的那只黄狗已经不在了,地面空空的,只有风把落叶从一边推到另一边。

老太太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粥,里面放了红薯,切成了滚刀块,煮得透透的,筷子一夹就碎。

Lost唏哩呼噜地喝了两碗,然后一抹嘴站起来,把布包甩到肩上。

"婶子,麻烦你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们出门的时候,005在门槛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昨晚门缝外那片空地。

晨光照在上面,他看见地面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很久,潮气还没完全散去。

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半圆,约摸一只碗那么大。

他看了一眼,然后跨过门槛,跟着Lost走出了院子。

那棵老榆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

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旋转着落下来,落在那片深色的土上,盖住了那道痕迹。

今天的路和昨天差不多。

还是土路,还是两侧的田野和远处的山。

但越走人烟越多——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摊子,卖水的,卖果子的,有赶着驴车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快到了,"Lost边走边说,"再走半天。"

005"嗯"了一声。

他们并排走着,脚步几乎同步。

阳光渐渐升高,从侧前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跟在脚后跟后面。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跟着我们。"005忽然开口。

Lost偏头看他。"有人跟着?谁啊。"

"不知道。就是感觉。"

Lost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了想,回头往身后的路看了一眼。

土路在远处拐了一个弯,被一道低矮的土坡挡住了,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几片枯叶从路面上刮过去。"没人啊。"

"嗯。"

"你这两天老看后面。"

"……走路习惯。"

"你走路习惯往后看?"

005没有回答。

Lost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一些——他开始偶尔侧过头,用余光扫一下身后的路。

动作不大,像是在看路边的野花,但频率比刚才多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开始变宽了。

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石板路。

两边的房子密集起来,有铺面,有招牌,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路边吆喝。

空气里的气味开始丰富起来——炸面饼的油香,马匹的草料味,衣服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暖意。

台城到了。

Lost站在城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到了。"

005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那座城门。

灰色的砖墙,拱形门洞,门洞上方嵌着一块石匾,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台城,"Lost说,"那两个念台城。"

"嗯。"

"走吧。"Lost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朝前走了。"带你逛去。"

城门里外都是人。

有推车的,有牵着孩子的,有蹲在墙根底下卖菜的。

声音比灰镇大了好几倍——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远处有人在什么地方敲铁皮,当当当地响着。

005走进去,被人流裹着往前移了几步。

他稳住脚步,让身体顺着人流的间隙自然穿行,目光扫过两边的铺面。

布庄,食铺,铁器铺,一家门脸很小的旧书摊,架子上的书脊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在风里轻轻翻动着书页。

他在那个书摊前停了一下,看着那些书脊——大部分没有书名,有的书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模糊,像是过了好几手。

他看见一本暗红色的册子,书脊上压着一道金色的线,线已经褪得只剩浅浅的一痕。

"你要买书?"Lost凑过来。

"没有。看看。"

"你刚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在看颜色。"

"颜色?"

"书脊的颜色。有的退了,有的没有退。晒的方向不一样。"

Lost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真的好怪。"然后他笑了一下,"你爱看就看呗,又不赶时间。"

005在那本书前多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压线。

然后他转身走了。

台城的集市比灰镇主街热闹十倍不止。

卖糖人的,耍把式的,摆摊子卖旧瓷器的,一个蹲在地上替人画像的老头,旁边围了一圈孩子。

Lost走在前面,看什么都新奇,在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前蹲了半天,挑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狐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005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右手垂在身侧。

黑色绸带的末端在风里晃着,玫瑰朝外。

他的目光越过Lost的背影,扫过街对面的行人。

人来人往的,有快有慢,各有各的去处。

他的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又移开,像在扫描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停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外套,衣领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目光落在005右手腕那根绸带上——落在那朵露在外面的暗红色绣线上——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动了。

他侧过身,像是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退了一步,汇入人流里,往与集市相反的方向走了。

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迟滞。

005侧了一下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人流在移动着,有人在挑选摊上的物件,有人在和摊主讨价还价,有人在低着头看手里的东西。

没有人停下来看他。

他把视线收回来了。

"走吧,"Lost把那小狐狸放下站起来,"那边有卖糖的,你看看你要不要吃。"

"嗯。"

他跟着Lost走向糖摊。

走了几步之后,他抬起右手,把外褂的袖口往下拉了一寸,刚好把那根绸带的下半段遮住,只留末端的玫瑰露在外面。

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糖块,琥珀色的,浅粉色的,奶白色的。

Lost挑了几块包在油纸里,递给005一块。"尝尝。台城有名的梨膏糖。"

005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的,含在嘴里慢慢化开,一股清甜的味道从舌尖弥漫到整个口腔。

他不自觉地又多含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点碎渣抿化了,才咽下去。

"好吃吗。"Lost问。

"嗯。"

"甜的。"

"嗯。"

他把剩下的半块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了。

甜的味道还留在舌尖上。

他们又在集市逛了大约一个时辰。

Lost买了一包栗子,一截扎头发的黑色皮绳,两把竹篾编的小扇子。

"一个给你。"他把其中一把递给005。

005接过来,看了看——扇面编得很密,篾条打磨过,摸上去光滑细腻,在手里掂了掂,轻得像没有重量。

"谢谢。"

"你又说谢谢。"

"……那不然说什么。"

Lost想了一下。"算了,说谢谢也行。"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

最后一抹光把集市照成一种暖融融的橘红色,摊子开始陆续收起来了。

Lost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窄窄的暗色。

005跟在后面两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把竹篾扇子。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在他离开集市之后,身后的人群里,有一个穿灰褐色外套的人,站在一处已经收了一半的布摊旁边,目送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

那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处有一道薄薄的茧。

他把手收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