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整盆整盆地往下倒。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不过片刻功夫,街面上就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水。
陈塘关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化作雨幕中一团模糊的灰影。苏玉姒望着天边涌来的那片黑云,以及云层中翻腾的龙影,每一次翻腾,都带起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别怕。"殷夫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热的掌心轻拍她的后背,"不会有事的。"
撤离的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蜿蜒的长线。火把在雨里根本点不着,全靠几个士兵提着防风灯笼在前面引路,昏黄的灯光在暴雨中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被浇灭。
苏家的马车在半路被人群堵住了。苏夫人干脆弃了车,拎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找过来。远远看见殷夫人怀里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小人儿,她脸色当场就白了,差点一脚踩空滚下山坡。
"没事没事,不是她的血。"殷夫人赶紧解释。
苏夫人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碍后,便让椿禾带着苏玉姒继续往前走,自己留下来帮衬殷夫人。
苏玉姒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队伍在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停了下来。这里原是个猎户歇脚的营地,地势高,背靠山壁,前面一片开阔,能俯瞰整个陈塘关。士兵们开始搭建临时避雨的棚子,殷夫人把苏玉姒安置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那里勉强能遮住大半风雨。
苏玉姒独自坐在那儿,雨水顺着岩壁边缘滴落,在面前砸出一排小小的水坑。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龙筋,摊在掌心。淡金色的筋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荧光,龙血已经半干了。她盯着它看了许久,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半晌,她默默把它塞回袖子里,扎紧袖口,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笑声。
苏玉姒愣了一下,探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山道边一块大石头旁,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朝山下看。为首那个瘦高个儿踮着脚,手搭凉棚挡在额前,眯着眼睛往陈塘关的方向眺望,嘴里念念有词。
"龙!好大一条!"瘦高个儿夸张地张开双臂比划,"这么大!活生生的龙,这辈子能见几次?等咱们老了,还能跟孙子吹牛,说爷爷当年亲眼见过龙王爷发威!"
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新奇和兴奋取代。
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拄着拐杖,被中年汉子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往山上走。他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嘴里却始终没停:"我的房子啊……靠海那一面墙,我才新刷了石灰,还没干透呢……这大水一冲,指定是要塌了。"
"爹,别念叨了,先上去再说。"中年汉子一脸无奈,"回头李总兵会差人给我们重新修的。"
"你知道什么!"老头子甩开儿子的手,中气反倒比刚才足了几分,"那房子我住了六十三年,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承载了多少东西,舍不得啊。"
旁边一个裹着蓑衣的大婶听了,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老王头,你那破房子有啥舍不得的?舍不得里面的破瓦烂罐,还是舍不得蟑螂老鼠?"
"你放屁!"老头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家的房子才养蟑螂老鼠!"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维持秩序的士兵头大地挤进来,一手拦住老头子,一手挡住大婶,"快些走。"
小纸人尽职尽责地把这一幕幕演给苏玉姒看。
苏玉姒用指尖揉了揉它的脑袋:"辛苦你了。"
小纸人摆摆手,表示不辛苦,然后在她掌心里坐下来,两条纸片腿盘在一起,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她,墨点小眼睛里写满了"你心情好点了吗"的关切。
苏玉姒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好多了。谢谢你。"
小纸人竖起大拇指,拍拍自己纸片做的胸脯,又指向山下的陈塘关,再次竖起大拇指——放心,一切尽在掌握,哪吒也会没事的。
金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刺下来。最后一条龙的尾巴消失在云层里时,最后一片乌云也被金光撕碎了。阳光重新洒落。
苏玉姒下一瞬就冲了出去。
小纸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甩飞,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才勉强抓住她的衣领,整个纸片身体在风里飘得笔直,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玉姒!"苏夫人惊呼一声,连忙招呼两名侍卫跟上。
苏玉姒两条短腿在山道上倒腾得飞快,踩得泥水四溅,溅了一裤腿。踩到石头上的青苔滑了一跤,她双手撑地爬起来继续跑。
漫天翻涌的墨色乌云已然散尽,肆虐陈塘关的海水缓缓退去,地面上只余湿漉漉的滩涂、断裂的兵器与被浪涛冲碎的木石。城关之下,将士们三三两两散开,弯腰捡拾散落的杂物,低声搀扶伤员,简易担架在城门边排开,空气中混着水汽、硝烟与淡淡的血腥味。
不远处的高地上立着四道身影,静静望着战后满目狼藉的城池。红衣少年站在最前,暖阳倾洒,铺满他一身如火战袍,混天绫盘旋周身,随风缓缓流转,周身光晕缭绕,衬得他眉目凌厉而澄澈。
察觉到注视,他转过头来,原本就柔和的面容愈加温柔:"小铃铛。"
哪吒弯起眉眼,大步走来,将一身狼狈的小孩儿举起上下打量:"怎么弄成这样,没听话乱跑了?"
柔和的力量扩散到苏玉姒周身,为她治愈身上的擦伤与狼狈。
苏玉姒双手捧着少年熟悉又陌生的脸——鲜活,有温度,面色虽有些苍白,却活力十足,眼神一如既往地明亮澄澈。她鼻头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围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哪吒脸色一僵,手忙脚乱地将人放下,连声问道:"怎么、怎么哭了?吓到了?还是不认识我了?我是哪吒……你别哭,别哭啊……"
苏玉姒扑进他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帮上你,哪吒……对不起……"
"没事,没事,这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快别哭了。"哪吒眨了眨眼,轻拍她的背安慰道,"都结束了。"
这一幕看得太乙真人又欣慰又心酸:"臭小子一醒过来就整理仪容,我还以为爱美的年纪到了呢,原来是为了不在徒弟面前堕了威风。"他叉腰哀叹,"得了,真是徒似其师,我又多了个爱哭的小徒孙,唉——"
李长寿摸着下巴,脑袋晃了晃:"徒孙吗?"
玉鼎真人一拍脑袋:"哎,那岂不是四代弟子,得给见面礼了?"
杨戬已经开始翻储物袋了。
"等等等——"李长寿拦住几人,"不急,不急。"
"这怎么不急?"
"呃呃,"李长寿想了想,"收徒可是大事,哪吒心性未定,再等等吧。"
几人想了想,觉得也对。他们刚打消送礼的念头,那边哪吒已经带着人过来了:"师父,师叔,杨师兄,这是我的小徒弟苏玉姒。玉姒,快打招呼!"
他一一为苏玉姒介绍:"这是我师父,太乙真人;这是师叔玉鼎真人;这是师叔的弟子杨戬,如今算来,是我师兄。"
苏玉姒瞪大了眼,杨戬?杨戬耶,未来的灌江口二郎神?"师祖好,太师叔好,杨师叔好。"
哪吒将苏玉姒抱在胸前,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布灵布灵闪着期待的光。
被闪到的三人:……1
这见面礼不给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