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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9:受害者有罪论

循环:一条街上的血汗账本

——写给那些问“为什么被骗的总是你”的人

每一条揭露黑中介的帖子下面,总会冒出这样的评论:“自己不长脑子,怪谁?”“合同不看就签字,不是傻是什么?”“为什么不找正规中介?为什么不去劳动局?”“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些话,每一句都正确,每一句都无用。它们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受害者的伤口,然后说:你看,你活该。以下是这些“质问”背后的逻辑,以及为什么它们全是错的。

质问一:“合同不看就签字,不是傻是什么?”

合同是律师写的。那些条款——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绩效基数动态调整——是专门设计来让非专业人士看不懂的。你让一个初中毕业、第一次出远门、站在拥挤的中介店里、身后还有人在催“快点签”的年轻人,在五分钟内看懂这份合同?你大学本科毕业,把附件8打印出来对照着看,你确定自己能在五分钟内找出所有陷阱?这不是傻,是信息不对称。你比受害者多读了几年书、多用了几年手机、多接触了几个法律科普账号,这不代表你聪明,只代表你幸运。

质问二:“为什么不找正规中介?”

什么是“正规中介”?挂着营业执照、墙上贴满锦旗、门口摆着“诚信经营”牌匾、甚至上过报纸电视的中介,算不算正规?钱德胜的中介就是这样的。他有律师拟的合同,有劳动监察备案,有学校的“校企合作”协议,有电视台采访的视频。你走进他的店,看到墙上挂着营业执照,看到桌上有《劳务派遣经营许可证》,看到员工穿着白衬衫、对你微笑、给你倒水。你告诉我,这算不算“正规”?如果这都不算,那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打工者,该怎么区分“正规”和“不正规”?你告诉他“看合同”,合同是律师写的,合法合规。你告诉他“上网查”,他连WiFi都连不上。你告诉他“问工友”,他的工友跟他一样刚下火车。“正规”是一个需要大量前置知识才能识别的标签。受害者没有这些前置知识,不是他们的错,是信息分布不平等的结果。

质问三:“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10章节、25章节、28章节里的李斌报了警,警察说“这是合同纠纷,去法院”。去了法院,法院说“被告主体不明确,立不了案”。去了劳动监察,劳动监察说“金额太小,建议协商”。打电话,12333,第一次“正在通话中”,第二次“已停机”。你让他怎么办?跪在大街上喊冤?你替他出律师费?你替他请假去开庭?受害者的“不报警”,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报过,没用。法律程序的成本远高于他的损失,他算过账,然后选择了“算了”。这不叫怂,这叫理性止损。

质问四:“为什么不学点技术?有技术不就没人能骗你了?”

“学技术”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稳定的生活环境。一个每天在为“今天能不能抢到活、今晚有没有地方睡”而挣扎的人,你让他去学技术?他连买技能书的钱都没有,连去培训班的交通费都出不起。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告诉我们,人只有在满足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之后,才会追求更高层次的自我提升。你的质问,等同于对一个快要淹死的人说:“你为什么不在岸上先学会游泳再下水?”学技术不是预防被骗的前提,被骗后还能站起来学技术,是幸存者的特权,不是受害者的义务。

质问五:“为什么不回老家?非要赖在大城市?”

老家有地吗?有。种地一年净收入多少?在很多欠发达地区,一亩地年净收入不足千元。一个青壮年劳动力,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五千块。在城里打工,哪怕被中介抽成,一年也能攒下一两万。这一两万,是老母亲的药钱,是孩子的学费,是翻修漏雨屋顶的水泥钱。不是他们“非要赖”在大城市,是老家装不下他们的活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你没有尝过地里刨食刨不出明天的滋味。

质问六:“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是最恶毒的一句话。它把一个结构性的、系统性的问题,简化成个人的道德缺陷。黑中介设计精密的骗局、利用信息不对称、钻法律空子、勾结学校和监管部门——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在受害者“有缝”?你怎么不问问,是谁在满世界制造“有缝的蛋”?是谁让这些蛋没有壳,裸露在空气里,任人叮咬?是谁设计了这个不让蛋长壳的孵化器?

受害者有罪论的本质: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你之所以要指责受害者,是因为你需要相信“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你告诉自己:“我比他聪明,我不会不看合同”“我比他谨慎,我不会交体检费”“我比他有文化,我不会上这种当”。你需要通过贬低受害者,来维持你的“安全幻觉”。这不是正义,是恐惧。你怕承认——如果受害者不是“傻”,那这种事也可能发生在你身上。你承受不了这个认知,所以你把责任推给受害者,用他们的“愚蠢”来保护自己的“聪明”。真正可恨的,不是可怜人。是那些在可怜人跌倒后,不是伸手扶一把,而是蹲下来研究他为什么“有缝”的人。

最后一句话

黑中介之所以能存在,不是因为受害者“傻”,是因为有人精于算计、有人纵容包庇、有人视而不见。你如果只想指责受害者,请便。但请记住:当有一天你或你的家人因为信息不对称、因为维权成本过高、因为制度性失灵而成为受害者时,你也将面对同样的质问——“你为什么不看清楚?”“你为什么不报警?”“你为什么不学聪明点?”到时候,你才会明白,这些话有多轻巧,有多残忍。循环能转动,不是因为蛋有缝,是因为苍蝇太多,是因为养苍蝇的人太多,是因为给苍蝇鼓掌的人太多。你如果正在鼓掌,请停下来。如果你停下来,那才是循环里真正的、微小的、但不可逆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