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王府书房的门窗紧闭,将外头偶尔传来的更漏声隔绝得一干二净。
屋内燃着两盏明亮的烛火,将紫檀木的书案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萧穆尘身上那股沉水香交织在一起,莫名地让人心神不宁。
沈清风深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在书案前坐下。
她看着桌上那本薄薄却仿佛重如千斤的《女诫》,以及旁边摆放的宣纸和狼毫笔,只觉得十分艰难。
她拿起毛笔。
习惯了握匕首的手,此刻捏着一根轻飘飘的毛笔,竟有种无处着力的别扭感。
她学着记忆中那些大家闺秀的模样,笨拙地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姿势,然后深吸一口气,落笔。
“啪嗒。”
一滴浓黑的墨汁顺着笔尖砸在雪白的宣纸上,瞬间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突兀的黑花。
沈清风手一抖,原本想写的“卑弱第一”四个字,硬生生变成了一团张牙舞爪的墨疙瘩。
她盯着那团墨迹,额角隐隐跳了一下。
坐在她侧后方太师椅上的萧穆尘,手里正端着一盏茶。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那张惨不忍睹的宣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雨阁的杀手,连杀人的刀都握得稳,怎么连一支笔都拿不住?”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沈清风咬了咬牙,强忍住把笔扔到他脸上的冲动,干巴巴地解释:“属下习惯了用力。这毛笔太软,使不上劲。”
“是吗?”萧穆尘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过来。”
沈清风立刻放下笔,像只听到指令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站得笔直:“王爷有何吩咐?”
萧穆尘没有看她,而是伸手将桌上那本《女诫》翻开,指尖点在第一页上。
“坐。”他下巴微抬,指了指自己身侧的紫檀木椅。
沈清风一愣,身体本能地抗拒:“王爷,于理不合……”
“本王让你坐。”萧穆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沈清风僵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挨着椅子边缘坐下。
她只坐了三分之一,浑身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萧穆尘似乎对她的僵硬很满意。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握笔的右手。
沈清风浑身一僵,本能让她差点就要反擒拿,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萧穆尘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薄茧,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背。
他微微倾身,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那股沉水香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
“握笔要虚,掌心要空。”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沉而慵懒,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他握着她的手,强行掰正了她僵硬的指节,然后带着她的手,悬在宣纸上方。
“看好了。”
他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缓缓落下。
笔尖触碰宣纸的瞬间,沈清风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道从他的手背传来,牵引着她的手腕游走。
横、竖、撇、捺。
一个端正清秀的“卑”字,在宣纸上缓缓成型。
沈清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
这种距离,这种姿势……只要她此刻手腕一翻,就能瞬间割断他的咽喉。
但她没有。
“字如其人。”萧穆尘松开手,退回到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的字太硬,杀气太重。以后,每晚抄一页。”
沈清风猛地回过神,看着纸上那个明显比刚才好看了无数倍的字,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烫的手背,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她低声应道。
“还有,”萧穆尘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沈清风:“……”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有一种被未着寸缕的错觉。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破罐子破摔,“属下真的不适合抄书。您不如罚我去跑十圈校场,或者去后山猎两只野猪……”
“不行。”萧穆尘毫不犹豫地拒绝,“你身上的煞气,只有笔墨能洗。今晚抄不完,不许睡觉。”
沈清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栽在这本《女诫》上了。
她认命般拿起笔,重新蘸了墨。
这一次,她没有再让墨汁滴下来。
烛光摇曳,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萧穆尘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沈清风知道,他根本没有睡。
因为每当她的字写得稍微歪了一点,他就会不轻不重地敲一下桌面。
“啪。”
沈清风手一抖,字又歪了。
“……王爷,您能不能别敲了?”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憋屈。
萧穆尘睁开眼,看着她那张写满“生无可恋”的脸,唇角微微上扬。
“不能。”他说,“本王在帮你数错字。”
沈清风:“……”
夜色如墨,书房内的烛火摇曳了两下,似乎也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有些喘不过气。
沈清风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和那本《女诫》作斗争。
然而,就在她刚刚调整好呼吸,准备心无旁骛地写下“妇言”二字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