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两人就都醒了。
杨博文一晚上没怎么睡,眼底红红的,脸色依旧惨白。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醒来就找人说话,安安静静穿衣服、洗漱,一言不发。
整个人又跟以前一样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左奇函看在眼里,心里揪得难受,也不多说多余的话,只是提前收拾好东西,给杨博文装了温水,一路上紧紧牵着他的手没松开过。
坐车去医院的路上,杨博文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死死扣着左奇函的手心,力道大得发白。
他看着淡定,其实整个人都在紧绷,心里又慌又冷。
小时候被打骂、被关在家里、被当众否定的画面,全都在脑子里来回闪,压得他喘不过气。
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感觉像过了好几个小时。
到了心理咨询科的楼层,医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见两人过来,医生轻轻点头,语气平和:“我已经联系他父母了,他们马上就到,就在隔壁会谈室等着。”
杨博文脚步顿住,呼吸猛地乱了一拍。
左奇函立刻停下,侧身挡在他前面一点,低头小声问他:“撑得住吗?不行我们随时走。”
杨博文咬了咬下唇,用力点头,声音很轻:“撑得住。”
躲了这么多年,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没过两分钟,走廊尽头走来一对中年男女,就是杨博文的父母。
两个人穿着普通,脸上没半点担忧,反倒带着一脸不耐烦,走路步子很快,眼神里满是不耐。
刚走近,杨妈妈就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指责:“到底什么事非要我们特意跑一趟?家里生意那么忙,天天折腾这些没用的事。”
一句话,直接把冰冷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杨博文站在原地,浑身僵住,手脚一下变得冰凉。
太久没见了。
可这熟悉的语气、熟悉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半点没变。
医生见状,连忙开口缓和气氛:“两位家长先坐,今天是想让你们好好和孩子沟通一次,看看孩子的真实状态。”
几人走进会谈室坐下。
房间不大,桌椅简单,氛围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杨博文坐在最里面,左奇函全程坐在他身边,一直握着他的手,给他撑腰。
杨爸爸坐下就皱着眉,直接开门见山:“医生昨天跟我们说了,说他抑郁、胡思乱想,还产生幻觉。说实话,我们到现在都不能理解。”
“哪个孩子读书不辛苦?当初管他严一点,也是为了让他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考不好就挨打、就说教,别人家孩子都能扛,就他矫情?”
“还幻觉?我看就是玩手机玩废了,心思不正,天天胡思乱想。”
这些话,一字一句,直直砸在杨博文心上。
他本来还强撑着的情绪,瞬间就崩裂了一道口子。
以前他每次难受、偷偷崩溃的时候,最委屈的就是这个点。
别人的辛苦有人哄,别人犯错有人包容,只有他,所有的情绪都是错的,所有的脆弱都是矫情。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压着喉咙里的哽咽,第一次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自己的父母,开口说话。
声音很哑,却异常清晰。
“你们觉得,当初对我严格,是为我好,是吗?”
杨妈妈立马接话,满脸理所当然:“不然呢?我们辛辛苦苦养你,不对你严格,你能成才?当初你月考考砸,我们收你手机、罚你,有错吗?”
“有错。”
杨博文看着他们,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他第一次,敢当面反驳他们。
“我那次只是一次月考失误,我没有偷懒,我每天熬夜刷题,我已经很努力了。”
“你们不问我压力大不大,不问我是不是学累了,直接把我手机砸了,把我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动手罚我站、打手板。”
“那天我哭着跟你们说我压力好大,我睡不着,你们说我装模作样,说我不懂感恩。”
他越说,声音越抖,积压了好几年的委屈全部翻了上来。
“后来你们直接给我转学,不问问我愿不愿意,直接切断我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把我扔到一个陌生的环境。”
“从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害怕黑夜,我害怕犯错,我稍微做得不好一点,我就心慌、发抖。”
“你们知道我那段时间天天躲在被子里哭吗?你们知道我后来开始出现幻觉、脑子乱掉吗?”
杨博文红着眼眶,死死盯着他们:“这些,你们从来都不知道,也从来不在乎。”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杨博文父母愣了一下,脸上没有半点愧疚,反而脸色更沉了。
杨爸爸皱着眉,语气更严厉了:“所以你现在就是怪我们?怪我们管你太严?杨博文,我们供你吃供你穿,辛辛苦苦养你长大,你现在反过来记恨我们?”
“一点小事记这么多年心眼,你心胸怎么这么小?”
“我们那代人比你苦多了,也没见谁像你一样玻璃心、得抑郁症!说到底就是现在日子太好了,把你惯坏了!”
听到这话,杨博文彻底笑不出来了。
心里最后一点点残存的期待,碎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还天真的以为,只要他当面把委屈说出来,父母哪怕有一丝丝心疼、一丝丝愧疚,也好。
可没有。
他们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没错。错的永远是他,是他太脆弱、太矫情、太记仇。
左奇函坐在旁边,听得胸腔里全是火气。
他再也忍不住,直接开口,语气冷得厉害:“叔叔阿姨,你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博文。”
“他不是矫情,他是长期被打压、被否定,硬生生被逼出的心理创伤。这么多年,他一直自我内耗,夜夜失眠,靠吃药稳住情绪,甚至逼出了幻觉,你们一句太脆弱、太矫情,就轻轻带过了所有伤害?”
“如果严格教育会把孩子逼出心理疾病,那这种严格,根本不是为他好,是伤害。”
杨妈妈立马不满地看向左奇函:“你一个外人懂什么?我们教育自己家孩子,轮得到你插嘴吗?就是你天天带着他胡思乱想,把他带偏了!”
这一句甩锅,刺痛了杨博文。
他猛地抬手,拦住了还想说话的左奇函,眼眶通红,眼神却变得格外平静。
是那种彻底失望之后,死寂的平静。
“不关他的事。”
“所有的问题,都是我小时候,你们一点点造成的。”
“以前我一直骗自己,你们只是不会表达,你们心里是有我的。”
“我一直偷偷盼着,有一天你们能跟我说一句对不起,能跟我说一句当年是你们太凶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现在我知道了,不用盼了。”
“你们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错。”
“你们永远都觉得我的痛苦、我的病、我的崩溃,全都是我自己活该,是我不懂事。”
杨博文看着他们冷漠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那我告诉你们。”
“我真的很疼。”
“那几年,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我长出幻觉、造出周然,就是因为我太孤单、太压抑,我身边没有一个人理解我,没有人疼我。我只能自己造一个人陪着我自己。”
“我不是叛逆,我不是学坏,我是被你们逼病的。”
听完这些话,他父母脸上依旧毫无波澜,甚至满脸不耐。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煽情的话了。”杨妈妈摆了摆手,“既然医生让我们来了,那我们以后少管你行了吧?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们不管了行不行?”
这话不是妥协,是彻底的放弃和敷衍。
意思就是:你太麻烦,我们懒得管你了。
杨博文听完,整个人僵住了。
心脏像是被冰水彻底浇透,冷得发疼。
原来他攒了这么久的勇气,鼓足勇气来的对峙,最后换来的,就是一句懒得管你。
医生坐在一旁,全程看着他们,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两位家长,孩子的创伤已经成型,不是你们一句不管了就能抹平的。他现在需要的是包容、理解、道歉,不是放任不管。”
可不管医生怎么说,怎么科普心理知识,他父母根本听不进去。
只觉得浪费时间。
“该说的我们也听了,以后我们不骂他不打他行了吧?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说完,两人压根不等任何人回应,起身拎包,转身就走。
脚步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会谈室又变得死寂一片。
没有争吵了,也没有辩解了。
只剩下让人窒息的失望。
杨博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嘶吼。
就是安安静静地哭。
可这样比崩溃大闹更让人心疼。
左奇函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脏疼得发紧,伸手一把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没事了博文,没事了。”
“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杨博文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小声哽咽着说:
“左奇函……”
“我好像……真的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