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三年的生活

三年高中转瞬落幕，高考最后一门的收卷铃声响起，堆积三年的习题册全部打包收好，压在所有人身上的学业重担彻底卸下，漫长暑假如期而至。三年时光磨平了两人少年时尖锐的棱角，外表看上去各自步入正轨，心底藏着的执念却分毫未散。

先讲左奇函。

自从当年杨博文转学离开，他踏踏实实地埋头苦读三年，褪去了从前张扬叛逆的性子。高考结束，不用再整日埋在书本里，他不再像高三整年那样独来独往、拒人千里，能自然地和身边人正常相处。张桂源、张函瑞每次喊他聚餐、打球、逛夜市，他都会准时赴约；班里组织毕业聚会、短途出游，他也不会推脱，和同学们说笑搭话，待人温和从容，该热闹的时候能融入人群，看起来和普通毕业生没有任何区别。

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彻底走出了当年那段低谷，只有张桂源和张函瑞清楚，左奇函只是学会了正常社交，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杨博文。

热闹只是表面的掩饰。一群人说笑打闹的间隙，他会突然走神发呆，视线放空，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杨博文的模样；夜里和朋友分开，独自走回家的路上，周遭一安静，压抑的思念立刻翻涌上来。他兜里依旧常年揣着那颗皱巴巴、褪色的橘子糖，三年来从未丢掉，只是再也不会拿出来给任何人看。他愿意配合朋友的所有邀约，不是彻底释怀，只是不想再把自己封闭孤立，可心底最深处的位置，自始至终只留给杨博文，半点都挪不开。

另一边的杨博文，三年被困在邻区的重点走读高中，长久的压抑、孤立和无处倾诉的委屈催生的抑郁从来没有好转，只是这三年，他练出了一层无懈可击的伪装。面对父母、亲戚、偶然联系的老同学，他永远温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浅浅的微笑挂在脸上，说话轻声客气，长辈全都夸他沉稳懂事、心思内敛，没人能看穿他外壳下腐烂的孤独。

这三年他依旧没有能交心的朋友，假期大多时间闷在家里，父母对他的社交管控丝毫没有放松，出门必须提前报备行程，手机通讯也时刻被留意，聊天列表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

更折磨人的是近半年频繁发作的幻听、幻觉。

最开始只是轻微的幻听。他安安静静坐在房间看书，耳边会忽然清晰响起左奇函的声音，是当年消防通道里，对方低声喊他名字的语调，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心疼，一遍一遍在耳边循环。他慌忙环顾紧闭门窗的屋子，空无一人，可那道声音真实得可怕，怎么都驱散不掉。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周遭嘈杂的喧闹会自动淡化，唯独左奇函和朋友说笑的声响格外清晰，他慌张地四处张望，入眼全是陌生路人，根本找不到那个惦念了三年的身影。

没过多久，视觉幻觉开始频繁出现，情况越来越严重。

他独自出门采购，马路对面的人群缝隙里，总能看见左奇函静静站在梧桐树下，穿着当年学校的校服，眉眼还是少年时清冷温柔的模样，安安静静望向他。杨博文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抬脚想要往前走，下一秒，那道人影就像泡沫一样凭空消散，只剩下来往车流。

深夜失眠坐在书桌前，昏黄台灯的光晕里，墙边会浮现出淡淡的人影，左奇函斜靠着墙壁，沉默地望着他，眼底是当年分别那天落空的难过。他用力掐自己的手背，尖锐的刺痛传来，眼前的幻影才缓缓消失，只剩他浑身发冷，后背布满冷汗。

夜里躺在床上闭紧双眼，耳边不断回荡对方的声音，三年前消防通道的画面在脑海里无限循环，他狠心说出绝情话语时，左奇函僵住失神的眼神死死缠绕着他，整夜无法安眠。

他不敢把幻听幻觉的事情告诉父母。他太清楚父母的态度，一旦得知自己时隔三年依旧频频看见、听见左奇函，只会换来一通指责，说他心思不正、拎不清主次，甚至会收紧管束，不让他独自出门。

于是杨博文只能拼命完善自己的伪装。亲戚上门做客，他从容应对升学相关的话题，笑脸得体；偶尔从前学校的老同学发来消息闲聊近况，他语气平淡疏离，装作早已放下过往、看淡一切的样子。

只有独处的时候，坚硬的伪装会瞬间崩塌。幻觉再次袭来，他蜷缩在椅子上死死捂住耳朵，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红，铺天盖地的愧疚淹没全身。当年是他主动推开左奇函，刻意说出伤人的狠话，本以为短暂的割裂能让两个人各自安稳生活，到头来所有煎熬、惩罚全都独自落在自己身上。眼前反复浮现对方的身影，耳边不停回响对方的声音，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当年的狠心与亏欠。

高考结束的暑假，在外人眼中，两个人都拥有了崭新的人生轨迹。

左奇函能自如地融入朋友圈子，谈笑如常，生活热闹充实；杨博文待人温顺内敛，安静自律，是所有人眼里前途光明的优秀考生。

没人看透表象之下的真相：左奇函只是学会了正常社交，心底自始至终放不下杨博文，热闹人群只是用来填补独处时的空洞；杨博文靠着完美的伪装遮掩破碎的情绪，日复一日困在无休止的幻听与幻觉里，被三年前那场仓促残忍的分别牢牢困住，无法脱身。

某天午后，杨博文独自出门散步，街道上全是考完试放松玩乐的学生，人声鼎沸。他漫无目的地放慢脚步，耳边骤然传来一句在心底记了整整三年的话：“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知道吗？”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不远处路口的梧桐树下，清晰地站着左奇函。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晰，安静地望向他。

杨博文呼吸骤然停滞，脚步僵在原地，心口疼得紧紧揪在一起，下意识想要喊出那个藏了三年的名字，可仅仅一秒过后，树下的人影如同水雾一般，彻底消散在炙热的阳光里。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