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好了。张海楼放下筷子,看着面前摞起来的空碗,又看了看对面正在用帕子给小禾擦嘴的张海琪,和那个正慢条斯理喝着最后一口汤的张海侠,
心中默默地盘算了一下今这三个人得多少钱养的起,又盘算了一下钱包里剩余的数额,然后得出一个结论——照这个花法,他得把自己卖了才能养活这三只纯金兽。
他默默地少吃了一碗米粉,将那份省下来的铜板在心中换算成明天的饭钱,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沉重的经济压力暂时压到心底,抬起头,朝站在灶台边忙碌的老板招了招手:

老板,跟您打听个消息。
老板是个爽快人,将手中的抹布往肩上一搭,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说:“打听消息?行啊——一个消息,一个铜板。”
张海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只已经薄得透光的钱包,手指在布料外面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把它掏出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指节弯曲,有些尴尬地敲了敲桌面,转过头,用一种带着讨好和试探的目光看向张海琪,伸出手,掌心朝上:

师傅——铜板。
张海琪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掏钱。她不紧不慢地伸出手,作势要摘下自己耳朵上那对银耳环——那对耳环做工精致,是她在上一个寨子里花了不少钱买的,若是拿去抵消息钱,别说一个消息,怕是能把整个摊子买下来。
小禾见状,连忙伸出小手拦住了张海琪的手,语气认真而急切:
师奶奶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要有漂亮的饰品相配!

她说着,收回手,低头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小布包,在里面翻了翻,掏出两枚被擦得锃亮的铜板,递到张海楼手中,仰起头,声音清脆,
爸爸,小禾给你。

张海楼握着那两枚还带着小禾体温的铜板,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那两枚铜板,将它们放在了桌面上。
张海琪看着这一幕,感动得一把将小禾搂进怀里,在她脸上猛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一声“啵”。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张海楼,目光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对比和嫌弃:

张海楼,你看看你——还没有小禾心疼我。真是白养你了。
张海楼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面上那两枚铜板的纹路。
坐在一旁的张海侠,看着张海楼那副窘迫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稍纵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张海楼虽然尴尬,但他没有忘记正事。他清了清嗓子,将那两枚铜板推向老板的方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从容:

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板收了铜板,态度明显热情了几分:“有什么你尽管问!”
张海楼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碗里剩下的米粉,一边嚼一边装作随意地问道:

从这里到百乐京,还有多远?
老板的笑容在看到那两枚铜板时还堆在脸上,在听到“百乐京”三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一阵寒风吹过一样,迅速地凝固、消退。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忙将那两枚铜板推了回来,声音中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警惕:“那地方——可去不得!”
张海楼放下筷子,眉头微微挑起:

去不得?为什么?
他说着,又将手伸向小禾的方向——这一次,连坐在一旁的张海侠都忍不住了。
他看着张海楼那副理所当然地朝女儿伸手的动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虽然没有笑出声,但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小禾倒是很熟练了,不等张海楼开口,她已经乖乖地从布包里又掏出两枚铜板,放在张海楼摊开的手掌中。
张海楼将四枚铜板并排放在桌面上,推向老板娘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再给你加两个——拿着。
老板看着桌面上那四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铜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们收了起来。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要翻过一座山。不过——再往后,就没人去了。”

为什么呢?
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因为这两年,有一伙匪帮,一直盘踞在百乐京的入口。但凡要进百乐京的人,都得过他们那一关。”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真切的恐惧,“而且那帮人非常可怕——他们专劫外来的人,从来不留活口。”
张海楼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似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

从来不留活口——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老板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堆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讪讪地说:“猜的——猜的。”他说完,不再多留,转身快步走回了灶台后面,假装忙碌地擦起了已经擦得很干净的灶台。
张海楼正要收回目光,一只筷子夹着一片青菜,伸到了他嘴边。
张海侠不知何时已经夹起了一片青菜,递到他唇边
张海楼不喜欢吃青菜,每次吃饭都会把青菜挑出来堆在碗边,只有张海侠喂他的时候,他才会勉为其难地张嘴。
他看了看嘴边那片翠绿的菜叶,又看了看张海侠那张平静的脸,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将那片青菜吃了进去,嚼了嚼,皱着眉咽了下去,然后赶紧扒了一口米饭冲淡那股草腥味。
张海侠收回筷子,看着他皱着眉咽下去的模样,目光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然后开口问道:

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张海楼放下饭碗,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被榕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没什么坏主意。反正身上的盘缠快用光了——先去匪帮赚个钱,顺便进百乐京。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个“从来不留活口”的匪帮,只是一个可以顺路去取钱的驿站。
张海琪坐在对面,听完他的话,撇了撇嘴,心中已经有了另一番计较。她放下茶杯,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既然要进匪窝——还是乔装一下比较好。
她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三块等待雕琢的璞玉。